□伽蓝
提到马,就会想到龙马精神,与西方龙马相异的认知不同,在中华文化的认知体系中,龙和马的确是有关系有渊源的。新石器时代红山文化中的龙,头像马首,是较早与马有关的装饰类器物,其外形显著与龙马精神相联。
《龙马记》载:“龙马者,天地之精……高八尺五寸,类骆有翼,蹈水不没,圣人在位,负图出于孟河之中焉。”关于龙马的神话与传说,古今中外蔚为大观。在西方神话与传说里,龙马形象较为罕见,其造型多为有翼马、海马与人马,然而在华夏神话与传说中,龙马的比附现象极为普遍。相传,在伏羲所处的时代,黄河出现了一头龙首马身的神兽,该神兽背负“河图”,伏羲受到此现象的启发,创制了八卦,进而开创了华夏文明。“龙马”被视为祥瑞之兆,象征智慧与天启,因此,龙马精神包含有天道与首创精神。现今,河南省洛阳市的龙马负图寺因相关典故而得名,寺庙祭祀人皇之祖,纪念其智慧与创新精神。又传尧治理天下之际,河边出现过一匹“马色如丹”的神驹,此现象被视为圣王德政的征兆。《宋书·符瑞志》等典籍载:“帝尧即位,龙马衔甲,赤文绿色,临坛而止。有丹马出河,色如丹,赤鬣。”这匹毛呈丹色(朱红色)的神驹,与“龙马衔甲”的相关记载并列呈现。马的毛色为丹色,五行中对应“火德”,象征光明、阳刚、中正以及生命力。这说明龙马精神中包蕴对品性赤诚与卓越才干的肯定。
《山海经》载,犬戎国所产之白马名曰“吉良”,其鬃毛呈赤红色,眼睛状若黄金,骑乘此马者可享千岁之寿;另一匹名为“乘黄”,其状如狐,背生角,乘之寿二千岁,是西方白帝少昊的坐骑。这两匹神驹,均是古代神话中天马和神骏意象的重要源头,它们绝非普通的珍奇异兽,二者共同构筑了上古神话中有关“天赐祥瑞”与“生命升华”的深层意象。
再如《穆天子传》载,周穆王驾乘八骏进行西巡之举。此八骏分别名为“赤骥、盗骊、白义、逾轮、山子、渠黄、华骝、绿耳”,每一匹皆具备独特之异能。它们载着穆王巡游于四海之域,穆王于瑶池与西王母相见。在《拾遗记》中,这八骏被径直称作“龙驹”。书中描述它们具有龙性,能够“日行万里”,实际上,这象征着王权拥有了贯通九州、巡阅八极的能力。八骏之毛色各不相同,分别对应八方与四时,暗合《易经》“周流六虚”的变化,这表明穆王的西巡乃是对天下时空秩序的亲身经历与确认,更说明龙马精神包含一种健行不息、通达天地的宇宙动能。
阿勒泰地区素有“千里岩画长廊”的美誉,在其富蕴县杜热乡徐云恰耳岩壁上有大量描绘放牧围猎的岩画,其中一幅描绘了一名骑马牧人与5只北山羊。骑马牧人处于画面右下方,形态极为生动;另一幅岩画呈现的则是一幅牛、马、羊、鹿混合放牧的图景。画面中,牛、马、羊、鹿姿态各异,有的低头啃食青草,有的抬头极目远眺。再如富蕴县喀拉通克乡博塔毛音岩画中的“围猎图”,图上共凿刻9个骑马人、一个徒步猎人、一个有尾饰的男子、一条猎犬、两只鹿、一匹马、一只大骆驼、37只大角羊与一只狼。尤其是9个骑马人的形象,直接证明当时马已被驯化并用于狩猎活动。37只大角羊的存在也暗示了以牧羊为主的放牧经济背景,马在其中可能承担运输、围猎等辅助功能。龙马精神强调“通达”特质,而牧马人借助驯化手段,达成了“人与马在速度及意志层面的高度契合”。岩画里呈现的原始社会初期,人与马和谐共生的场景,表明人类并非以征服者的姿态存在,而是作为引导者与伙伴,携手将马所具备的自然力量,升华成一种服务于群体生存与迁徙的“文明力量”,这似乎亦可被理解为“龙马负图”神话在现实生活中的实践原型。
值得注意的是,在诸多原始文化里,牧养活动与祭祀仪式存在着紧密的关联。最为健壮、形态最为出众的马匹,通常会被遴选为敬献给天地山川的祭祀用品,因此,岩画上的牧马图亦属于一种祭天仪式,牧马人承担着“为天地蓄养并献祭灵兽”的职责,而将牧马场景镌刻于山岩之上,这一行为本身也体现出龙马精神所具有的“不朽”“铭记”与“昭示”的特质。
夏商周时期,马纹多被镌刻于玉器、石器及青铜器上,这一时期的马纹多是独立存在于器物上的。《周易》载:“乾为天,为圆,为君……为大赤,为良马”,此时,马已被彻底哲思化,成为“乾”卦、“健”德最贴切的象征。器物上的马纹,尤其是那些奔腾飞扬、与云气相逐的马形象,正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精神的视觉化表达。春秋战国时期,马纹开始出现较为细腻的描绘,玉器、金器等器物上往往以龙头似马首的造型夺目,富于装饰效果。如青河县阿热勒镇出土的战国时期马纹金饰便是这一时期的典型,该金马有翼,身上有类似龙鳞的梅花纹,完全为神马之姿。正如《瑞应图》中对龙马之姿的描述,其认为龙马身高达八尺五寸,颈部修长,骨骼处生有羽翼,身侧垂着柔顺的毛发。当其嘶鸣时,会发出9种动听的声响。
秦汉时期,马纹被广泛应用于画像石、陶俑、丝织品等各类工艺品上,如汉代蓝地人首马身纹缂毛布,其上描绘有人骑于马上的场景。这时不少玉环玉璧都有马首蛇躯,鳞片遍布,俨然龙马化形。汉代广泛流行的天马实则为龙马。魏晋时期的石刻以及唐代的石雕龙纹,其龙头皆似马首且生有翅羽,尽显龙马之态,并与当时的联珠纹、团窠纹相组合,成为当时织锦的典型纹样之一。如吐鲁番木头沟出土的唐代联珠翼马纹锦等,皆可视为龙马。又如新和县通古斯巴西古城出土的浮雕马首龙身鹰翅纹灰陶范,其浮雕也是典型的龙马形象。
当然,最深入人心的还是《西游记》中西海龙宫的小白龙变成的白龙马,取经路上,它默负千山,静渡万水,健行天道。危难时偶现龙威,则显其“潜跃由心”的通达本性。白龙马不仅载唐僧西行,其存在更象征着:真正的超越在于肩负使命,于尘世之途脚踏实地、稳步前行,直至抵达理想之境。此情形与“龙马负图”相呼应,无疑是“龙马精神”最具感染力也最为完美的人格化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