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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新疆日报

金岭台看雪

日期: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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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8宝地·作品       上一篇    下一篇

□段蓉萍

小雪节气,我与三五友人驱车前往金岭台。天色是洗净的淡青,路旁偶有残雪,像大地随意撇下的几笔留白。车行渐远,市声如潮水般退去,寂静裹着寒意,扑面而来。

金岭台静卧于乌鲁木齐米东区铁厂沟镇,东天山北麓博格达山的余脉之中。山势在此略作回环,托出一片坦荡的台地,如天然的观礼台。地名里的“金”字,闪着历史的光泽。唐代卷册中,“金岭”或“金娑岭”便已出现。它曾是连接庭州与西州的要道,商旅驼铃,军士旌旗,都曾碾过这里的风霜。宋人王延德在《使高昌记》里写下翻越此岭的艰辛:“岭上有积雪,行人皆服毛裘”,字句间的凛冽,与今日并无二致。

山水相依,有山必有泉,有泉便成溪。铁厂沟河从山间蜿蜒而出,金岭台守在河的右岸,倚着山,听着水。村里的老人眯眼回忆,七八十年前,河的左岸是一条热闹的街,饭馆、客栈、药铺……尘土飞扬的路上,满是南来北往的商队与旅人。

我们顺着地名唤作“峡门子”的河谷前行,虽是冬日,仍能想见这里其他季节的葱茏。一条柏油路安静地穿过峡谷,将我们引向终点。路是现代的,风景却亘古。

泊了车,踏上木栈道。行至半山一座六角木亭,视野豁然开朗。

语言显得贫乏。

前几日的新雪,为世界统一了色调。远处,博格达群峰并肩而立,主峰如披着纯白斗篷的尊者,在湛蓝天幕下闪着清冷的光。雪线之下,丘野裹着素净的衣裳,线条柔和圆润。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像透明的蜜。空气冷冽清澈,吸进去,肺腑像被洗涤过。我本是极畏寒的人,此刻却被无名的兴奋攫住,孩子似的扑进道旁厚厚的积雪里,打了个滚。雪钻进脖颈,激灵一下,随之而来的是通透的快意。

我对白色,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喜爱。它空洞,又包罗万象;它寂静,却蕴藏着万千种声音。我仰面躺在雪地上,大口呼吸。周遭的寂静渐渐有了密度。闭上眼,我似乎听到了雪的低语——窸窸窣窣的,是它们在彼此挤压?是风穿过雪粒的缝隙?还是大地在雪被下的深沉呼吸?那声音若有若无,像在欢迎我这莽撞的闯入者,又像在唱着无词的颂歌。我翻身,将脸贴近雪面,捧起一掬细看。雪粒晶莹,在阳光下竟真像眨着无数亮晶晶的眼睛。我攥紧一把雪,捏成结实的一团,奋力向空旷的山谷掷去。雪球划出银亮的弧线,最后无声地没入更厚的洁白之中。

台地上有纵横交错的车辙印,是雪地摩托留下的印迹。这让我想起更早的时光,没有这些设施时,我曾自己驾车在雪野里漫无目的地撒野,直到车轮陷入雪坑。唯有一年,一位痴迷越野的朋友,载我驶上一条我从未想象过的“路”。那其实不算是路,只是山坡上一道隐约的痕迹。但当车颠簸着爬到顶端,眼前豁然展开另一重幽深秀丽的河谷,那一刻我恍然:自以为的尽头,常常只是视角的局限。

视线落回博格达峰。它静静矗立,一身永恒的白,此刻在我眼中,却像一位清俊的少年。忽然想起一位哈萨克族老人讲过的传说:一位姑娘为追寻心爱的少年,纵马直追到金岭台。眼看就要赶上,马匹渡河时却失足跌倒。待姑娘湿漉漉地上岸,少年已化作眼前这座山峰,从此只能守望。故事里的怅惘,与山峰的永恒,交织成复杂的美丽。

这山峰,也是我童年的一个梦。七八岁时,我曾独自走出村庄,朝着博格达峰的方向一直走。直到暮色四合,被焦急寻来的母亲找到。母亲笑了,摸摸我的头说:“傻孩子,望山跑死马。等你长大了,山还在那里。”如今我长大了,山果然还在那里。

自2019年这里建起观景台,便多了人造的便利:木栈道、观景亭、雕塑、打卡点、望远镜。便利之余,似乎少了些野趣。但今日与友人来此,这些念头转瞬便被抛却。我们在雪地里追逐、嬉闹、打雪仗,在无瑕的雪面上印下深深的人形。笑声惊飞了枯枝上的寒鸦。年龄、身份、烦忧,统统被白雪封印。我们变回了一群单纯快乐的孩子。

这金岭台,也是我徒步记忆的载体。十几年前沉迷徒步,几乎走遍了这里的每一条山沟。冬日的徒步尤为特别。山坡坡度平缓,少碎石荆棘,让人可以专注于行走本身。记得一次,20多人的队伍,穿着鲜艳的冲锋衣,在雪野中迤逦而行,宛如一道卧在白色宣纸上的流动彩虹。领队指挥我们在山巅摆出造型,镜头定格下张张通红灿烂的笑脸。步履不停,身体便成了燃烧的炭火,走得人人额头冒汗,周身蒸腾白汽,没有谁喊冷,只有畅快淋漓的呼喊在山谷间回荡。

动起来,身子就热了。动起来,心情就舒畅了。这大概是雪地教给人最朴素的真理。

行走耗尽了体力,也唤醒了饥饿。金岭台一带散落着许多口碑甚佳的农家乐。我们选了“张勇农家乐”。大盘鸡汤汁浓郁,皮带面吸饱了精髓;大盘牛排炖得酥烂;清炖羊肉只撒少许盐和皮牙子,衬托出肉质的丰腴鲜美。店主张勇说,好味道来自好食材。这村庄依山傍水,鸡鸭牛羊喝的是博格达雪峰融下的溪水,清冽甘甜。美食下肚,寒气尽祛,通体舒坦。

店里客人不少,竟遇见好几张熟面孔。有喁喁私语的年轻情侣,有一群活力洋溢的大学生,也有结伴而来的中年友人。彼此寒暄,话题总不离这金岭台的雪。都说这里的雪“干净”,澄澈视觉;说它“亮堂”,映照心境;更有人说它“温柔”。听到这个词,我心中一动。是啊,温柔。这漫山遍野的白,看似冷峻,却以最柔软的怀抱接纳了所有的嬉闹、凝视与遐思。

这让我想起2019年的七夕,我曾在此做志愿者。那时台上搭起了星空帐篷,许多人在星空下许愿,约定冬季再来。我的小侄女也在其中。2024年元旦,她终于履约而来。站在台上,她喃喃道:“像童话一样。”她说夏天来时,满坡是牡丹与芍药,游人如织,热闹却让人浮躁。而今,冬雪覆盖了一切杂色,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与雪的气息。在她眼中,那连绵的天山,那三峰并立的博格达,不再遥远冰冷,仿佛可以伸手触碰。

我默然,望向窗外。暮色开始浸润雪野,远山的轮廓朦胧在淡紫的雾气里。离去的时刻到了。

驱车离开,金岭台渐渐在后视镜中缩小,复归于苍茫山影的一部分。但我感到,有些东西留在了心里。那是一种在纯净与寂静中,与亘古的山河交往过的笃定,以及与内心深处那个简单的自己,悄然相遇的欣喜。

山永远在那里,雪每年都会落下。但每一次凝视,或许都是唯一。我们走过,笑过,印下痕迹,然后离开。雪会覆盖掉所有来过的证据,山却记住了每一片雪花的模样,以及每一道凝视的目光。

金岭台的雪,看过了,便成了生命里的一抹亮白底色,温柔地铺在记忆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