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艳琴
如今,冬日的清晨,天色尚暗,便民蔬菜店早已灯火通明,照得各色蔬菜水灵灵的,泛着温润的光泽。青椒红椒黄椒排成彩虹阵列,西红柿圆润如珠,黄瓜顶花带刺,西蓝花如小小的树丛,紫茄子上还有水珠……这般景象,真能让人忘却了外面正是数九寒天。
这般丰盛,在我幼时是不可想象的。我小时候,乌鲁木齐南山的冬菜少得可怜,只有洋芋(土豆)、白菜、萝卜这“老三样”,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挖有一口菜窖,用来储存冬菜。
在南山的夏天,韭菜、油白菜、菠菜这类绿叶菜尚且能够吃到,可辣椒和茄子却像被施了某种魔咒,长到鸽子蛋大小便停滞不长;西红柿始终是乒乓球大小、青涩的蛋蛋直至落雪时节还孤零零地挂在枯秆上;大白菜和青萝卜更是无论如何都长不成样子。
秋收过后,便有石河子、昌吉等地的菜农来到村里,用他们那里的大白菜和青萝卜来换洋芋。交换的比例多年未变,一公斤半洋芋换一公斤大白菜或萝卜。
换菜的车一来,便是全村最热闹的时刻。孩子们欢天喜地地追在车后头跑;大人们则纷纷迎上前,争相将车引向自家门口。那些半大少年最乐意帮忙过秤。铁锨把子穿过秤杆,两人一肩扛起百八十公斤也不在话下。大家总爱先估后称,比一比谁的眼力准,有说有笑,气氛格外热烈。菜农们先一一记下农户的姓名和斤两,等一整车的菜都卸完之后,再回过头来挨家挨户收土豆,装车离去。
谁家要换菜,车就直接开到那家的院门口。菜换完了,车一走,留下满地的烂菜叶。村里人通常不会上车挑拣,换菜的人从车上扔下什么,他们就接什么。母亲一换就是好几百公斤,其中一定少不了青帮子白菜,那是她腌酸菜的必备材料。车一走,她就吩咐我和妹妹去捡菜叶子喂羊。而那时,我的心早已跟着远去的菜车飞走了。
等我在外头玩够了回到家,总会看见大白菜和包菜已经整整齐齐晒在了墙根底下。这些菜要一直晒到霜降或天气转冷,才会被收进窖里。母亲还会在菜园子里挖一个大坑,把青萝卜和黄萝卜倒进去,盖上土埋起来。直到大地即将上冻,才把它们挖出放进菜窖,通常还要在窖中铺上厚厚的一层土。在我的记忆里,存放前的萝卜都得削去头尾。
每到换菜、储菜的时节,总见不到父亲的身影,只有母亲忙前忙后。每次吃饭时,母亲总会打趣他:“换菜的时候你在哪儿?吃的时候数你吃得最多!”父亲也不甘示弱,总会回一句:“洋芋是我种哈的!菜窖是我挖哈的!”
我家菜窖就在院子里,挖的是直坑。坑底向两侧再各挖一个拐洞,一边存放洋芋种子,另一边囤放冬菜。窖口通常开得很小,边缘砌上两三圈红砖,防止泥土坍塌。窖口是用父亲托战友找来的旧汽车轮胎加固的,既结实,又显得别致。窖壁之上,父亲用镐凿出一排排小坑,当作阶梯,方便我们上下蹬踏。
大白菜和包包菜(卷心菜)在窖里存得久了,外层的叶子常会失去水分,变得像纸一般薄。偶尔窖内温度偏高,菜就会发霉,生出黑斑。放在今天,这样的菜怕是早就扔了,可那时,母亲总是一层层剥开,挑出还没烂的部分,继续吃。
整个冬天,几乎见不到一点新鲜绿色。记得有一年落雪前,母亲把菜园子里芹菜根移栽在一个破旧的瓷盆里,又用麦衣子水培了一盆蒜苗。每次做汤饭,她就掐几片叶子撒进去,漾出一点绿意,在那个单调沉寂的冬天里,真真是稀罕物。
一口咸菜缸、一口酸菜缸,曾是南山家家户户离不开的宝贝。母亲腌咸菜舍得放盐,腌制初期还总不厌其烦地拿出来反复揉搓,让韭菜、芫荽(香菜)始终泛着脆生生的绿意,黄萝卜、红辣椒也鲜艳透亮,好看极了。什么嫩刀豆、黄瓜、青西红柿、包包菜根……母亲都往咸菜缸里扔,让它们悄悄变成饭桌上的惊喜。咸菜捞出来用凉水浸上一晚,第二天切得碎碎的,热油一泼,“嗞啦”一声激出满屋咸香。就着刚蒸好的热馍馍,吃起来那叫一个痛快。这就是我记忆中最美味的早餐,那香气缠绕至今,怎么也散不去。
腌酸菜更是母亲的拿手绝活。她做的酸菜风味地道:先将小茴香用擀面杖碾碎,入锅炒出香气,再拌上粗辣椒面和大粒盐,一点点均匀撒在每块菜帮上。码一层菜,撒一层料,最后压上厚重的大石头,浇入凉白开。正是因为有了小茴香和辣椒面的点缀,她做的酸菜才格外爽口入味,飘着一股别处没有的醇厚酸香。
一个星期后,最具新疆风味、做工地道的酸菜便腌制好了。一盘酸菜拉条子,真能把人香到不言传。南山人做的酸菜炒粉条,也是远近闻名的美味。我甚至爱喝酸菜水。你可别笑,那时候没有饮料,酸菜水就是我冬日里的绝佳饮品。常常舀上一大马勺,一口下去,冰凉沁人、酸爽透心,还隐约泛着一丝辣意,那叫一个痛快!一缸酸菜快要见底,立马就又续满整缸。我想,南山的人家呀,正是有了这一缸腌菜,才能心安地度过漫漫寒冬。
晒干菜,绝对是南山人最钟爱的一件事。几乎每家每户都会把嫩刀豆晾成干菜。与新鲜的刀豆相比,晒干后的刀豆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干刀豆炒肉,喷香扑鼻,那可是家里来客人时才舍得端上桌的“硬菜”。
我们姐妹几个负责摘刀豆、择刀豆,母亲负责“犁”刀豆。她手艺极好,每一刀都匀称笔直,从不犁断。快到末端时收刀利落,留个完整的头,好挂在阴凉处的绳子上。她晾出的刀豆干,颜色翠绿鲜活,全村如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我总想试试犁刀豆,可母亲怕我伤着手,就是不让。于是我就拿剪刀偷偷地剪,没剪几根,中指就磨出了水泡,只好作罢。闲不住的我,又拿着犁开的刀豆摆起“人”字,越看越像。等到往绳子上挂的时候,我更是想象着:这多像一个长腿的人骑在马上呀!一整排,就是一群长腿的人,驾着马,在风里奔跑。
除了常见的刀豆,母亲还会晾晒许多其他蔬菜。自家地里种的西葫芦,买来的便宜茄子,辣椒……她总细心地将它们切成厚片,铺在铁筛子上。片若切得太薄,干后便如纸一般,失了嚼劲与质感。刚从土里挖出的大葱,被她整齐地立在墙根;红艳的辣椒则被穿成长串,悬挂于屋檐下,随风轻摇。
如今回想,那屋檐下的一串串红辣椒,俨然成了农家小院最美的装饰。即便北风呼啸、雪花纷飞,它们依然在严寒中傲然展露最炽烈的红色。辣椒干和大葱虽都是调味之用,却在冬天的单调餐食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默默为每一道菜添香增色,点亮整个寂寥季节的味觉。
如今,蔬菜品种多样,就是到了严冬,菜市场想吃啥菜都可以买得到。母亲至今还保留着储冬菜的习惯。我明白,母亲储存的早已不只是冬菜,而是一种记忆,是一蔬一饭间流淌的温暖,是柴米油盐里沉淀的情怀。每次我们姐妹回娘家,捞些她腌的咸菜酸菜,带上些自家种的土豆和晒的干菜,那一刻,仿佛才是真正抚慰了父母的心。他们给的不仅是食物,更是我们从小到大未曾断过的牵挂与疼爱。
一到该做西红柿酱的秋天,南山母亲家的西红柿熟得正好,我便赶去摘许多回来。每当我提着筐子,走进母亲的菜园子,弯腰摘取那一颗颗红透的果实,心里便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欢欣。顺手摘下一个,掰开的瞬间,汁水一下子溢到虎口,果瓤像细碎的红水晶,微微闪着光。咬一口,甜味一层一层漾开,那沙质的口感带着土地的深厚味道。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我也顾不得擦,只觉得连风都停了下来,天地间只剩下这口又沙又甜的西红柿味。
回家后,西红柿洗净,沸水轻烫,剥皮切瓤。再将饱满的果肉装入消毒后的玻璃瓶,上锅蒸20分钟。于是,盛夏最热烈的阳光与最沁甜的滋味,便被完美封存。
现在,生活在城市里的我,潜意识里还是有个“菜窖”。我也愿意走进“储冬菜”的生活,偶尔会将韭菜、芫荽腌成咸菜,顺手买几个南瓜、一捆葱、几棵白菜……它们是我与土地、与季节、与生活的韵律之间,不肯断绝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