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贝保·热合曼
笼屉有单层的，也有多层的，有竹制的，也有铝合金的。火一烧，水一添，炉子上锅，蒸馍馍花卷，蒸包子饺子，热气嘶嘶冒，味道扑面来，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心。过去没有微波炉，剩菜剩饭，放进笼屉一馏，热乎乎、香喷喷，原汁原味，一句“剩饭姓张，越吃越香”，自己就把自己给安慰了。
我们小时候生活在乡下，家家精打细算，餐桌上细粮少、粗粮多。以我们家为例，母亲打一次馕，就分为白面和苞谷面两种，白面馕留给客人，苞谷面馕自己吃。而更多时候是蒸一锅地里的甜菜、土豆、玉米、南瓜什么的代替主食。
土炉灶，双耳黑铁锅，芦苇秆编的箅子当蒸笼，时间一长导致松散。父亲就从供销社买回来一个铝制新蒸笼，白亮白亮，上布一个个整齐有序的小窟窿，边上还有两个铁丝环，方便手提。一般农户家都有两个炉子，夏天在室外做饭，冬天在室内开伙。当时我们芦草沟（现属乌鲁木齐市米东区）没有甜菜，要从外地买。甜菜个头大、灰白色，大致是一个三角形状，捧在手里沉甸甸的。装一麻袋甜菜用毛驴车拉回家，再一筐一筐吊进菜窖，和土豆、胡萝卜、大白菜一起储存，作为我们整整一个冬天的蔬菜。
我们喜欢把甜菜称为糖萝卜，水煮后产生的糖稀，沉淀在锅底，尝一口蜂蜜一样齁甜，还黏手指。一到蒸糖萝卜的时候，我们一人手拿一根筷子，争先恐后围着锅头蘸糖稀吃，清贫的生活里有了甜滋滋的味道。一般情况下，糖萝卜和土豆一起蒸。糖萝卜先去皮，然后洗净切成片，在蒸笼下面摆上一圈。而土豆不除皮，洗得干干净净之后，留出一点空隙摆放在蒸笼上面。等时间到了，一掀锅盖，蒸汽弥漫，一股混合着土豆和糖萝卜的沙甜香从鼻腔、喉腔顺入五脏六腑，令人神清气爽。只见笼屉里的土豆，像棉桃一样开了花，一圈土黄色的皮开裂，中间白花花的瓤亮眼，伸手拿起一个土豆咬一口，沙甜绵软，醇厚可人。底下一片片糖萝卜，清亮透明，入口即化，那种原生态的自然甜，令人甘之如饴。
那时候白砂糖凭票供应，且定量有限。于是锅里的糖稀就替代砂糖，派上用场了。一手拿着土豆，一手用筷子蘸上糖稀，均匀抹在土豆上，一个沙而糯，一个稠而甜，非常美味。不仅如此，我们还推而广之，不管是苞谷馕、乌麻什（玉米面糊糊），抑或长时间才能吃到一个的土鸡蛋，都可以让糖稀来增色添味。
南瓜也是一宝，可以炒成菜，可以蒸着吃，如果有条件，还可以包成包子，做成胡尔达克等美食。简单些的，可以蒸南瓜，或与土豆、玉米混合蒸，各有各的味道。还可以将南瓜子掏出晒干，在平底锅里炒熟，做茶余饭后的零食，嗑起来满口余香。南瓜是一种比较皮实、耐存的蔬果，只要上好肥，打好杈，就可以任其自由生长。茎秆粗而长，叶子大而密，花开朵朵金黄硕大，结的果也令人欣慰。
我家有位邻居叫阿娜尔罕，是个独身的老太太，勤劳又能干。她家房前屋后种了南瓜，到了结果时，枝蔓甚至爬上低矮的屋顶，上面的南瓜，小的像篮球，大的抱着吃力。那是因为老人不怕累、不惧脏，收集来别人家不要的鸡粪晾晒起来，然后再用双手搓成粉，一捧一捧埋在南瓜根部。她的用心良苦，印证了“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的农训，并且南瓜吃不完，还能卖了补贴家用。阿娜尔罕大妈的自力更生和辛苦耕耘给我留下很深印象。
南瓜蒸好以后仿佛变了性格，之前硬邦邦的生南瓜，变得软绵绵的，黄里透红，看着很有食欲。南瓜和南瓜皮可以一并吞进肚子，味道有点甜，解馋扛饿。如果同土豆一起蒸，一个黄红，一个白亮，盘子里一摆，色彩分明。一个拿小勺一块一块挖着吃，顺顺溜溜入肚，微微甜、暖肠胃；一个张开嘴一口一口咬着吃，热热乎乎进胃，沙沙的，美美的。
我们把玉米叫苞米，是过去芦草沟“小麦、土豆、苞米”老三样之一，一种一大片，有集体的，也有农户自家的。到了苞米结成青棒子，隔三差五就要掰一筐子回来，蒸上一笼屉，解无米之炊。苞米不剥皮，有的人家甚至连苞米穗子都留着，原汁原味一起蒸。我最喜欢那种“六十黄”苞米，棒子长、颗粒多、啃起来过瘾，一次啃一个苞米棒子，差不多就饱了。然而城里来的亲戚，对苞米情有独钟，青棒子一下来，就结伴来到乡下，说是走亲戚，很大程度上是冲着苞米来的。他们能一次啃三五个苞米棒子，一边啃一边说“太好吃了，真过瘾”，饭量比我们农村人还大。
那个时候生活不容易，没有办法才拿粗粮当主粮。吃过来吃过去，早就吃腻了、吃烦了。谁能想到能过上像今天一样天天饭菜花样翻新、顿顿吃香喝辣像过节的日子。
“民以食为天”的这个“食”字，今非昔比。抓饭、包子、拉条子，想做随时做，想吃随便吃。海参、大虾、鲍鱼，只要你去海鲜馆，菜单一点，很快就会端上餐桌。即便你躺在家里，想吃烤肉、黄面或者米粉啥的，拿起手机，随叫随到。这么美好的生活，到哪去找，只有感恩不尽。
过去人的肚子最缺的就是油水，而今再看，吃得太丰盛，太油腻，不少人反过来开始刮肚里的油了。跑步、爬山、打球、做瑜伽、搏击、游泳，诸如此类、乐此不疲。关键是许许多多人，尤其是城里人，大鱼大肉、美味珍馐吃腻了，回过头热衷于吃榆钱、沙葱、蒲公英、野芹菜、野韭菜这些我们过去无奈时才吃的野菜，有人甚至连“蜇人草”荨麻也不放过，不亦乐乎地掐尖来享用呢。
现在的锅灶，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炒菜做饭时的油烟，打开油烟机，呼呼一响，立马烟消云散。不但锅的款式新颖、不停轮换，微波炉也各式各样、方便快捷。就连笼屉也焕然一新、光洁照人。除了蒸包子、蒸花卷，早先最看不上眼的土特产、老吃食，现在则被人们重新认识，视作原生态、无污染、颐养身心、营养健康的绝佳上品，摆在一日三餐的重要位置。
即便是到饭店吃饭，压轴的菜品多是名曰“大丰收”的笼屉，土豆、玉米、南瓜、红薯和花生等盛满大笼屉，又喜庆又热闹，让朴素又回味无穷的味道，充盈我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