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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新疆日报

对面是山

日期: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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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8宝地·作品       上一篇    下一篇

□王新梅

我第一次离山这样近。

到了哈密伊吾县,我们入住的酒店正对着胜利峰。一眼看过去,直线距离不过百米的感觉——这当然是错觉,却也是真正的开门见山了。山就立在那里,顶端“胜利峰”三个镂空雕刻的红色大字端端正正,带着一种近乎可触摸的厚重。

这座山的名字里,藏着一段该被永远铭记的过往,任谁站在它面前,都会生出深深的敬意。

1950年春,新疆刚迎来和平解放,哈密地区却暗流汹涌。乌斯满、尧乐博斯等叛匪于3月29日纠集700余人包围伊吾县城,妄图扼杀新生政权。彼时驻守县城的,是特级战斗英雄胡青山率领的148名解放军战士,他们成了孤城的唯一屏障。

叛匪占据制高点,切断通信与补给,甚至裹胁群众上山。面对7倍于己的敌人,胡青山喊出“人自为战,班自为战,一卒一弹,共存伊吾”的誓言。战士们依托北山主峰的碉堡,用刺刀、手榴弹和仅有的机枪,一次次击退进攻。没有药品,就用烧焦的棉布灰止血。缺水断粮,便嚼着生麦粒充饥。寒风里,胡青山的机枪声是阵地上最坚定的回响,硬生生扛过敌人7次大规模冲锋。

40个日夜后,援军抵达,伊吾终获全胜。此战中,42名战士永远留在了这里,他们的名字被镌刻在伊吾烈士陵园的大理石墓碑上。而那座曾被鲜血沾染的北山主峰,从此有了新名字——胜利峰。

转眼75年过去,峰下早已换了人间。伊吾县城静卧在群山怀抱里,城郭规整,屋舍俨然,柏油路通到家家户户门口,老百姓的脸上写满平静与祥和。胜利峰就立在那里,沉默地看着脚下的日新月异,从荒僻小城到如今的安宁模样。如今山上已无烽火痕迹,只剩风化的岩石与石缝里倔强生长的植被,默默守着岁月。

在伊吾的那几天,我早出晚归,每次经过胜利峰下,都悄悄许愿:走之前一定要爬一次山。可总有人劝我“山太陡,小心崴脚”,我自己也犯了怵——几日后要参加一个重要活动,万一受伤就麻烦了。借口找了一个又一个,登山的念头却没断过,每次出发前看见峰脊上清晰的山路,心里的遗憾就多一分。

临走的前一天,我下定了决心,去爬。不单是为凭吊,也不是为征服,只是想站在高处看看这座城,更想和自己的懈怠较较劲。

山脚下有处小公园,顺着园内小径往上,很快就见到规整的台阶。脚下的台阶是钢质的,一共1950级——每一级,都对应着1950年那场鏖战。台阶绕着山体呈之字形盘旋,一个接一个,像一条长长的藤攀援而上,望不到头。山上人不多,两个青年像羚羊似的从身边掠过,脚步轻快得像走平地。

没多久,一个中年男人追上了我。他穿得随意,只一双普通球鞋,却能一步跨两个台阶。看着他不比我年轻的背影,我忽然来了劲,挺直腰杆、甩开胳膊加快步伐,连着赶过几个“之”字。可海拔渐高,喘气声越来越粗,心脏像要跳出胸膛,腿也开始发软,只能看着他越走越远。

不甘心地就地坐下,转身抬头的瞬间,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到:山下的树林分出了高低疏密,来时的宾馆露出了全貌,伊吾河像条银带绕在宾馆后。清风吹过,刚有的沮丧散了大半,连呼吸都顺了些。我忽然想通了,登山哪用和别人比快慢?就像马拉松,对普通人来说,能坚持到终点,就是成功。放平心态后,我一步一步往上挪,不消半个时辰就到了半山腰。路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巨大的火炬造型雕塑,像颁给坚持上山人的“小红花”。站在山腰往下望,伊吾县城缩成了棋盘,房屋是积木,街道是划痕,行人小得看不见,山风里满是安宁。

想起新疆著名探险家王铁男先生,当有人问他为什么要一次次冒着危险登山,他说:“因为山在那里。”可越往上,山路越陡,连日奔波的疲惫也涌了上来——人到中年,早已没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能做的只有稳住心态,一步不慌,一步不乱。作家宗璞说“山是老实的。山也喜欢老实的、一步一步走着的人”,此刻才算真的懂了。

太阳渐渐西斜,原本晴朗的天,忽然有云霞从山后涌出来,风也大了些。胜利峰的山体多是裸露的岩石,清灰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那是千万年风蚀雨剥的痕迹,摸上去粗糙又锋利。起初还有低矮的松柏扎根石缝,往上走,连这些耐旱的植物也没了,只剩岩石沉默地立着。台阶边偶尔能看到前人系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着,像是对驻足凝视人的回应。

途中遇见一处平坦的台地,石壁上有模糊的刻画,是往日登山者留的。我忽然想,75年前,那些守山的战士,是否也在这附近歇过脚?

最后几十米最是艰难,坡度近乎垂直,腿有点发软,我只能抓紧两边的栏杆,一点一点往上挪。肌肉绷得发紧,额上的汗刚冒出来就被风吹干。等终于踏上山顶平台时,夕阳快触到远山了。

山顶比想象中平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地面散着风化的碎石。四望之下,景色豁然开朗:远处的天山雪峰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像一排利齿咬着苍穹。山下的伊吾县城里,炊烟袅袅升起,慢慢融进暮色。中央有个石堆,是登山者垒的,石堆里插着根锈迹斑斑的铁杆,杆上系着几条褪色的哈达。我也捡起一块石头,郑重地添在石堆上——不是为了证明“我登顶了”,而是敬给75年前的那些战士。

山风越来越大,穿透衣衫带来刺骨的凉意。我裹紧衣服,想起那些守山的战士,他们要面对的,何止是陡峭的山?还有寒冷、缺氧、缺水,以及随时可能袭来的敌人。40个日夜,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风里好像还能听见当年的机枪声,听见他们的呐喊。于那些战士而言,这座山是生死场,是信念的试金石。

太阳已大半沉入远山,天际泛出紫红色的霞光。得下山了,夜色里的山路更危险。下山不比上山轻松,我得前倾着身子,每一步都踩稳,生怕滚下去。膝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微微发颤,却不敢停。人生大抵也是这样,重要的从不是“登顶”的瞬间,而是攀登时,对自己的发现与超越。胜利峰教会我的,正是这份在艰难里前行、在困境里坚守的勇气。

一个小时后,到山脚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路上,遇见一群刚放学的中学生。他们骑着自行车,笑语喧哗,一个男孩试着双手离把骑车,险些摔倒,引来同伴一阵善意的哄笑。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伊吾的街道上。回头望,胜利峰成了巨大的黑色剪影,映在星光点点的天幕上,像个沉默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