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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新疆日报

怀念父亲舒春光

日期: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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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8宝地·作品       上一篇    下一篇


舒春光作品《塞外春晓》

□舒怡

父亲舒春光平淡质朴,脾气温和,有时沉默寡言,行动似乎也总是慢吞吞的。他一生只干了一件事——画画。

2022年11月26日,母亲、弟弟和我在医院楼道里见到从病房里推出来的父亲遗体。父亲嘴大张着,双眼紧闭,一只眼角泪痕未干,身体还柔软有温度。我摸摸父亲的头,再紧握父亲的手,想把此刻的记忆深深刻进脑海,那双熟悉的手是辛勤了一生的画家苍劲的手,指甲缝里仍然渗着墨色。我哭着对父亲说:“我最敬佩你了。”

从小,父亲就把我放在画报堆里熏陶。遥远的童年记忆中,白炽灯下,幼小的我用铅笔在父亲的速写本上胡乱描摹那些农场里的工作场景,很多人,有牛马羊,还有手推车。我对书画的启蒙,最早来自于大衣柜门上父亲的画,记得是一个骑驴的人沿山路上坡转弯前行,画面墨色点染浓淡干湿,勾线趣味抑扬顿挫。

早年,家里的家具全都是父亲自己手工制作的。我家住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司令部对面家属院的两大间平房里,门外是父母找人盖的几间小房子,院子里挖了地窖存储大白菜、洋葱与土豆,姥爷养了鸡,还陆续养过几只猫。在母亲的悉心照顾下,我和弟弟的童年在无忧无虑中度过。

父亲母亲在他们的人生历程中吃过很多苦,他们都是克勤克俭的人,讲不出太华丽的语言,长期潜移默化言传身教的平淡生活,令我和弟弟长大后都成了较为中规中矩的人。随着岁月增长,我愈发深爱我的父母,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

父亲不善言辞,反应迟缓,被熟悉的人评价为老实木讷。但是他记忆力超强,自作的几百首诗都记在脑海里,过去的事情大都清晰记着年份、过程与细节。80岁前,父亲都像是个精神饱满的中年人,感觉不到明显的疲态与老态。而一到80岁,他突然断崖式衰老,首先是腿脚不太行了,走路越来越缓慢,之后是背部日渐佝偻,还有点坍塌歪斜,然后是牙齿都不太好了,拔掉残牙与坏牙后,安装了满口假牙又不好用,每天只能喝点稀烂糊糊。然而,与这些自然生理衰退相反的是,他的艺术创作却愈发雄健昂扬。

每天早上父亲睡醒,洗漱完毕,就会到画室笔耕不辍,稍事休息时,就看书、看新闻、修改诗篇。我从父亲身上懂得了什么是惜时如金,用心专注,不断精进。他老了,又从事的是复杂而耗费心血的绘画创作,但他精神高度集中,毫不懈怠,每天工作量超过青壮年,从早上7时左右起床,一直到晚上10时多睡觉,除了吃饭、上卫生间、处理点生活琐事,他几乎都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创作中,一笔一笔,描绘画卷。别看他走路摇摇晃晃,老态龙钟,但是画起画来,笔墨娴熟,挥毫如飞,力透纸背,身手敏捷。惊人的勤奋,惊人的专注,加上持久的恒心与毅力,这就是父亲。

父亲1963年从甘肃兰州西北师范大学美术系本科毕业后响应国家号召支边新疆,从石河子中学的教师、美术工作者,不断探索艺途,逐渐成为一个有名的画家,这条路的漫长艰辛不言而喻。所谓画家,画画即为谋生手段,成为自由潇洒的艺术家需要靠运气,更需要刻在基因里的执着与拼命,屡经考验矢志不渝是为天才,天生的画家们都清楚地明白他们自己是谁,终身努力。

父亲自作诗云“天地悠悠成事难,费神耗智必由缘”,并在一方印上刻下了“磨心琢肝”。晚年看路遥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平凡的世界》,他作为农家子弟感同身受而热泪盈眶。他十分关注“长征”题材与中国共产党早期发展历程的影视剧,当看到那些民族存亡的危难时刻与国家命运道路选择的关键时期、转折点时,他就会数度哽咽,家国情怀与民族情感根植在他的内心深处。

父亲于1994年53岁时从新疆艺术学院美术系调动到北京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工作。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父亲到北京后也感到陷入悬空的创作状态,既离开了熟悉的西北故土,又难以融入首都新圈子。但他仍然不懈坚持,分别于1997年与2000年在中国美术馆成功举办了两次个展。

父亲勇于尝试中国画本体语言的革新,他依托中国画传统技艺延伸出的用矾法、肌理法、水拓法等形成自己独特的画风。他在跌跌撞撞中逐渐摸索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中西融合之路,既以笔墨功力为传承,又以现代性与观念性为核心。在中国画坛,他创造的雅丹地貌与骆驼符号具有十分鲜明的风格,独树一帜。直到晚年,他依然敢于突破已有的熟练程式,不断刷新自己的绘画形式与面貌,老而弥坚。

父亲从古代边塞诗酝酿出的书画意境得到著名诗人艾青的欣赏;他的技法被收入教育部中学美术课本;他的画作被作为国礼赠送给外国领导人。他像一名丝绸之路的文化使者,作品飞越重洋到法国、澳大利亚、菲律宾、新加坡、印度、突尼斯、加拿大、巴西等国参展,他还到日本、韩国、美国、意大利、荷兰等国举办个展,曾获得“世界和平文化大奖”。

父亲作为西部边塞画家群体的代表性一员,在新疆工作生活30年,其中在兵团12年,他毕生以西北边疆的自然风貌、多民族生活图景和丝路文化底蕴为创作内核,描绘大美新疆风情与丝绸之路风貌,展现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与现实,通过艺术语言构建起西部各民族与中华民族整体之间的文化纽带。他的作品将传统中国画笔墨与西部地域特色结合,体现了中原文化对西部边塞的影响与传承,彰显了丝路文化的多元融合性,如今依然与文化润疆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时代要求相契合。

父爱如山,我在父亲身上体会到至亲的天伦之爱、责任与担当。他默默地用肩膀扛起了整个家庭的重担,为家人撑起了一个温暖安全的屏障。他朴素到对生活从不挑剔讲究,对粗茶淡饭毫无怨言,还经常帮助母亲做家务。他的衣物极其简单,我2010年给他买的一双皮鞋,他一直穿到去世,他总说自己的物品已经够多了。

最让人感动的是父亲对待母亲的态度从来都是包容,脾气略急的母亲有时会有情绪,父亲却很少发火。经常能看到神奇的一幕,正在埋头绘画创作的父亲,听到母亲在厨房里喊“老舒,去把垃圾倒一下”,他会立刻停笔,不嫌麻烦,穿衣戴帽换鞋,拎着垃圾袋走出门去,一会儿回到家,迅速脱衣帽换鞋,回到画案前零秒进入状态继续创作,仿佛压根不受打断干扰,可以随时切换频道。我的孩子也是父母亲一手带大的,家里日常情景就是:父亲在画画,母亲在做饭,宝宝在写作业,我在收拾屋子打扫卫生,心里流淌着平静与幸福。

父亲留下的财富是他不息的艺术追求,他笔下刻画的西北戈壁、边塞风情、大漠情怀,像是把生命力全倾注在了笔墨里,那是父亲的热爱,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信仰。岁月与时光都变成纸上的山河,直到生命停摆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