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勇
国家文化公园,是把长城、大运河、长征、黄河、长江——这些横亘在历史和人民心里的悠悠大观整体拎出来,反复深描,使之成为凝视的对象,让无数个体经验汇入一个整体,成为中国人精神的家园。
长江是一条历史长河,也是当今中国最流光溢彩的现实图景。我在新疆生活了50年,讲长江,我只有“二手经验”:长江流经的省市我去过不止一次,或者经常从书本和影像里阅读它,但都只是浮光掠影的一瞥或短暂逗留。讲一个地方如果没在那里生活过,总显得心虚。现在经常讲“在场”,我不敢说我是长江的一滴水,我可能是西域的一粒沙,只能从西域眺望长江,是一粒沙对一条从历史深处流出的浩瀚大河的怀想。
长江流域是中华民族的膏腴之地、心腹之地,宛如一条支撑中华天宇的水晶之柱,又如一台推动历史滚滚向前、功率巨大的流体发动机。在这么大一片湿润、繁荣、瑰丽、神奇的地域穿行,仿佛进入一个巨大无比、多彩多姿、特别能生养的子宫里:永不停歇地繁衍、哺育、生长和壮大,沉积了多么深厚的历史记忆。湖北更是如此,云梦泽、睡虎地……多好的名字呀,一听到就忘不了。湿润的水乡与干燥的西域,因丝绸之路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新疆尼雅古城,30年前出土过一件人尽皆知的织品:“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护臂,文物部门曾请专业机构复制这件珍贵的文物以方便展陈,结果复制件总比原件大那么一点点,最后的结论是现在长江流域的蚕宝宝吐出的丝比2000年前要粗。多么有意思的花絮,一件沙漠里的出土文物,让我们看见蚕宝宝在2000多年的光阴里的不断驯化。长江就像一条巨大的晶莹的蚕宝宝,一刻不停地吐出历史的丝絮。我觉得,这件锦护臂绝非孤品——它是从一大幅专门织出的蜀锦上裁剪缝制的具有纪念意义的物品,是朝廷用于赏赐边疆的。在西域的黄沙里,出土过许多类似的纪念性织物,比如“王侯合昏千秋万岁宜子孙”等。我们经常把文化喻为“织体”,丝绸之路就是这样的巨幅织体,把长江和西域,千丝万缕地包裹在一起。斯坦因曾在和田盗取过一块木板画,上面的内容印证了《大唐西域记》中“传丝公主”的传说,西域植桑养蚕缫丝技艺来自中原,当然也有创新,比如列入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的艾德莱斯绸织染技艺。包括刺绣,长江流域有最多最好的刺绣,丝绸、刺绣是富庶的长江流域精致生活的表征之一。新疆也有刺绣,哈密是新疆的东大门,哈密的刺绣就是从江浙传过去的。除了桑树、丝绸,还有漆树、漆器,对大漆的利用也是中华特色。长江流域出土了大量古代漆器,在楼兰的出土文物中,也有漆器,估计是屯戍的兵卒携来的江南之物。
丝绸之路也是玉帛之路。玉是早期中国最具有统一性的器物之一。黄河是一条玉河,河湟、石峁、陶寺、二里头……一路下来,玉影相随。长江是一条玉河,从成都平原到江南水乡,玉器的出土不遑多让。但新疆的和田河,就叫“玉河”,由白玉河(玉龙喀什河)、墨玉河(喀拉喀什河)汇流形成,因为河中有玉,“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史记·大宛列传》)。屈原创造的《楚辞》,有许多核心意象,香草、美人之类,但最大的核心意象是昆仑,“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玉和丝绸非常不同,但又有一致性,都是中华民族心里的东西,玉的温润坚贞和丝绸的丝滑柔韧,具有一致的文化和审美取向。中国现存的最大、最重的玉器是《大禹治水图》玉山,现藏故宫博物院,玉料就采自西域昆仑山,千里万里运到北京,又通过大运河运到扬州,扬州雕完又运到北京。乾隆对这件玉山子的雕刻心心念念,亲自确定主题、设计样式、督办整个过程,在上面题写上千字的诗文。昆仑山的玉、大禹治水的主题故事、扬州工匠的精雕细琢……这样一件玉器,串联起西域昆仑、黄河、大运河、长江、大禹治水——这件玉山子在文化发生学上的时空架构,体现的是江山一统、大一统。乾隆在玉山子上的题诗,肯定了汉武帝钦定的昆仑和黄河源自西域南山的说法,认为“汉武之言有见哉”。其实,他已遣人马探过黄河的源头,但题诗仍沿用汉武旧说的醉翁之意,我想除了当时的地学知识无法证伪自罗布泊开始的黄河伏流千里外,还有一重原因是他执念于重收西域的功业和江山一统。
2022年11月29日,“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中国产茶的地方很多,但长江流域可能是种茶、制茶、饮茶最盛的区域,长江是一条飘扬着浩荡茶香的大河。中国的边疆,像青藏高原、新疆这些地方不产茶,但边疆人民和茶的关系甚至更密切,这里的各族群众更需要茶、不可一日无茶。新疆人喝的茯茶(砖茶)就来自长江流域,新中国成立后国家曾指定相关茶厂,专门为新疆生产茯茶。新疆人喝甜茶,记得20世纪80年代,逢年过节单位领导慰问老同志、先进模范,就是送两块益阳砖茶、几包绿洲牌方块糖,这样的礼物真是既大方得体又暖意融融。新疆水硬,人们多吃肉食,得结石的人较多。多亏这来自长江流域的茯茶,能化解水里多余的矿物质,又解油腻、助消化。品味着浓酽的茶香,感受着丝丝甜味,西域和长江流域,这两块最干燥和最湿润的地方,就生发出无限联系,印证了各族人民经济相依、生活相通、文化相连的历史论断。
长江流域是鱼米之乡。水稻就是由长江流域的先民最先驯化的植物,水稻喜水,长江有最多的水,长江流域也产出最多的水稻。但你也许想象不到,西域这个看似缺水的地方,种植水稻的历史也十分悠久。新疆的常见主食就是馕和抓饭,馕的原料是小麦,小麦在历史上从西亚传到西域,再传到中原。水稻伴随中央王朝在西域的屯垦戍边而传来。西域人民把洗净的稻米和羊肉、洋葱(皮牙子)、胡萝卜混在一起,蒸煮成油亮的抓饭,每一粒饭香,都体现中华文明的“五个突出属性”。而且,抓饭不仅新疆人爱吃,甚至一直到中亚五国、西亚二十国以及北非……有一条与漫长的丝绸之路重合的“抓饭带”,“馕”和“抓饭”,把西域与黄河、长江联在一起,喂养着丝绸之路上东来西去的人流。
北马南舟。长江流域水网密布,以船为家、以船当步,有舟楫之利。在西域瀚海,更出名的似乎是驼铃悠悠。但在罗布泊旁,距今4000多年历史的小河墓地沙丘上,这个被认为有“一千口棺材”的地方,层层叠叠的葬具是船形棺。当时的小河人也是渔猎采集混合,划着这种独木舟徜徉在罗布泊的水网里,这种情况和罗布人所用的卡盆极其相似。我在江浙一带早期遗址中,也看到过船形棺。新疆生态多样,生产生活方式也多样,在沙漠绿洲环境中,中原农耕技术的西传极大地推动了绿洲上的垦殖,但新疆自古以来就是瓜果之乡,绿洲上的农业和瓜果园艺业并重,直到今天绿洲农村每家每户的庭院里多种果树,蔬菜种植的种类不多,直到20世纪80年代以后,蔬菜种植种类开始迅速增加。南疆县城周边来了不少疆外的菜农,老百姓的餐桌上肉眼可见不断增加新的蔬菜种类。绿洲上的农耕社会,被沙漠戈壁包绕,显得支离破碎,降雨极少,农业是灌溉农业,可以仔细比较绿洲农耕与江南精耕细作的同与不同,这些绿洲在历史上也多是丝绸之路上的城郭、驿站和跳板,在丝绸之路兴盛的年代,打下一层商业文明的底色,这与长江流域宋元明清时期日渐发育的市井文化和商业繁荣形成呼应。
从自然生态看,早期的绿洲社会多在河流的尾闾,源自天山、昆仑山的河流流向沙漠,沙漠中的河流,其尾闾往往形成大大小小的湖泊。沙漠深处的绿洲社会,随着气候变干、可耕地的缩小和人群的扩大,慢慢沿河向上,退到了天山、昆仑山的浅山台地,在沙海腹地留下一座座古城。从这种变化可以醒目地看到,绿洲的承载能力有限和生态环境之脆弱,这与长江流域的平原社会明显不同——云梦大泽的消退带来农耕社会的扩大,成都平原也是如此,都江堰使成都平原成为天府之国。
从社会生态看,陆权时代让位给海权时代后,绿洲从开放的前沿变成交流的口袋底,一块块被沙漠分割的绿洲更加显示出隔绝封闭的特点,而长江河运的发展使长江流域连成一个更加贯通的社会整体,长江就像水上的丝绸之路,在近代更加领风气之先。长江和丝绸之路的角色转换,好像命运的更替。今天,随着共建“一带一路”倡议的实施,新疆再次处在开放的前沿,吸引着人们的目光,这些年新疆文旅的兴盛,就是一个小的注脚。
(作者系国家文化公园专家咨询委员会总协调人、中央文史馆特约研究员。本文为作者在2025“大河对话”的演讲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