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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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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新疆日报

《壬寅日记》

日期: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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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忠公政书》第一册左宗棠序

《闽贤墨宝》林则徐扇面

林则徐《行书中堂》

《林文忠公书札诗稿》

□刘鹏 徐慧

道光十九年(1839年)四月二十二日起,林则徐在广东主持“虎门销烟”。前后历时23天,销毁鸦片19187箱又2119袋,共计2376254斤。道光二十年(1840年)五月,英军以此为借口侵华,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

清军战事不利。九月,林则徐先被革两广总督之职,在广东“以备查问”。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五月,又被“从重发往伊犁效力赎罪”。七月初三日,行至扬州的林则徐忽然奉到上谕,命折回河南开封黄河决口工地,仍然是“效力赎罪”。

然而,就在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二月河工完竣之际,对林则徐的惩罚又旋踵而至。数日之内,他再次接到了“发往伊犁效力赎罪”的圣旨。

有功而不获赏,对林则徐来说,必然经历了一番心情上从希望到失望的过山车。然而这一波三折也许说明,去伊犁就是最好的安排。四月至陕西,随后却因患疟疾,在西安养病3个月。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七月初六日,林则徐终于再次出发,等待他的,是8000余里的漫漫征途。

这一年,他58岁。

林则徐有记日记的习惯,现存日记最早为嘉庆十七年(1812年),最晚为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中间虽有残缺,当年入疆的日记,却幸运地保存完好,史称《壬寅日记》。我们不妨选取出发之日的完整内容,让读者对这部日记有个直观的认识:

初六日,壬子(8月11日)。晴。起程,携彝、枢两儿同行,舟儿亦送往前途。巳刻出西安城,自将军、院、司、道、府以及州、县、营员送于郊者三十余人。

行五里晒经寺,又十五里至三桥,刘鉴泉、方仲鸿在此候送,长安陆令(铨)具膳,仲鸿亦携馔至此,遂与共食,食罢别去。行七里泗池汛,为长安、咸阳交界。又二十里为沣水桥,俗谓之三里桥。

沿岸北行,二里许即渡渭。此处报水以分数计,是日水势浩瀚,舟人以为不止十分,幸舟过尚平稳。及登北岸,即咸阳县城矣,住东门内行馆。署咸阳初令迎于十余里外,是夕具膳,陈赓堂亦到此,即与共饭。夜,鄠县令李云生(文瀚)由鄠至此相送。

从这则日记,我们可以看出几个问题:一、林则徐此番入疆,三子林聪彝、四子林拱枢随行,长子林汝舟相送。另据记载,同行有大车7辆,载书籍20余箱,还有为公卿大臣求字而准备的绢绫、扇面和宣纸。一路上应酬不绝,还可以不时撰写平安家信,托当地官员通过官方或私人渠道发回西安,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发配”。

二、林则徐虽是戴罪之身,并受到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的排挤,但从高级官员到基层县令,对他都颇为客气,迎来送往,颇为恭谨。这一点很值得玩味。可见林则徐虽然被贬,但他过去官至总督,是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又颇有才略,名望素著。此番虎门销烟,英勇抗敌的作为,更使他名闻天下,受到舆论的广泛同情和拥戴。也可见官场中人,对他此番遭贬的深度认识:虽然“天威难测”,但这番远戍伊犁,固然有“替罪”的因素,要给英国人和朝中的妥协派一个交代,但谁又能说没有让他远离是非,徐图再起的保护因素呢?

当然,这一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七月初八日,大雨如注,旅馆积水成渠,墙屋多坍塌,夜不能寐。初十日,同行之人多患吐、泻,以藿香、橘皮煎饮,方才缓解。

行程中还有一些趣事:七月二十日,行至宁夏六盘山附近的关帝庙,香火甚盛,林则徐拈得一签:“木有根亥水有源,君当自此究其原。莫随道路人闲话,讼则终凶是至言。”签文大意,是让他安分守己,不要纠结于此番遭贬的是与非。日记中于签文解读虽未置一词,但郑重记录全文,可见其呼应了林则徐心中的所思所想。

七月二十九日至兰州,受到盛大欢迎,城中大小文职“无不来迎”,武职更是在“十里外排队”。在城中数日,应酬、游览不绝,八月初五日,竟然自辰时至酉时(早7—晚7时)一直书写对联、扇面,“手不停挥,而笔墨仍未能了”。

此后一路西行,八月二十二日离甘肃凉州,直奔乌鲁木齐而去。九月十八日,到哈密星星峡,至此正式进入新疆。

星星峡的条件颇为艰苦,日记里如此记载:

(此地)向为宿站,而无旅馆,仅大小两店,皆甚肮脏,借隔邻土屋吃饭,夜在车宿。此地间于山峡,阴气萧森,居民仅九家。

不过也有趣事,之前传闻此地有鬼魅迷人,自从建了关帝庙,“邪魔渐遁”。往来客商除了多留香火之资给庙宇之外,还留下两匹马,因为沾了关圣的神气,被称为“神马”。其中一匹平时在山中觅食,每月初一、十五到庙中报到,随后又如浮云般不知所终;另一匹则每日到村店之中,有过客喂马,便同槽就食,食罢自去。大家见到“神马”来食,不仅不以为忤,还颇为欣喜,认为是神佑之兆。

当时新疆的普通客店,均十分粗陋,远不能和今天相比。十九日在沙泉,林则徐记录道:“此店比昨日差不恶,而除土炕外别无一物。沿途之店大抵皆然,幸自带绳凳、活几(今按应为可折叠的凳子、茶几之类),勉聚一餐。”

此时大约阳历十月天气,新疆已经下起大雪,“积厚四五寸”。一行人顶风冒雪,继续前行,有时水苦难饮,有时于关帝庙中做饭而食。很难遇到常见供官员休憩的“行馆”,旅店过于脏乱时,只得夜宿车中。

九月二十三日,抵达哈密城。此地距离嘉峪关1500余里,按照当时的里程,应走18站,也即18天,但途中两次兼程而行,故16天便到了。

哈密最著名的特产自然是哈密瓜,可惜已过季节,林则徐尝了晒干的哈密瓜干,认为味道和柿子干近似。哈密土城虽不大,但旅店清洁,“今其地土润泉甘,田多树密,可谓乐土”。当地民族群众万余户,男戴印花小帽,女穿红衣,能说汉语之人甚多。

林则徐在哈密休息两日,以养马力。求其书法之人甚多,“竟日作字”。林则徐的书法出入欧(欧阳询)、董(董其昌)之间,功底深厚,书风厚重流畅,小楷亦精,但在书法史上,并非清代的代表性书家。那么,日记中屡次出现的求书者应接不暇的记载,只能解释为士大夫们对他人品和气节的景仰,对他有功而被贬不幸遭遇的同情与支持,这与他在各地受到热烈欢迎的场景,可以彼此映照。

二十五日,林则徐一行再次登程。当时新疆南北两路,中有天山横亘,如欲往乌鲁木齐、伊犁,均应走北路,“然北路过达般(今达坂城),其寒彻骨,且雪后路径难辨,倘有迷误,即陷于无底之雪海”。但如果从吐鲁番绕道,却有“十三间房”一站,终日狂风,风力之大,已不只是“风吹满地石乱走”,连车马都要被掀到空中,也危险至极。时至今日,十三间房一带仍是风区,但新疆的建设者已在这里建起了风力发电场,并实施了戈壁生态保护修复项目,让昔日六亲不认的狂风,造福于人民。

既然南北两路都有风险,林则徐于是决定走“小南路”,即从哈密西南280里之瞭墩分途向北,既避开北路达坂之雪,又避开南路十三间房之风。其实这小南路也有不便之处,本年六七月间,宜禾(今巴里坤)县令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将沿途小店乃至关帝庙拆毁,致使途中有四站路面临无处可宿的境况。但两相比较,总还是比厚雪狂风要好得多。

二十五日清晨,林则徐发出第十一封家信后,辞别当地官员,继续西行。此时的家信,要寄往西安的弟子、时任陕西督粮道的方用仪(仲鸿)处,再转交亲眷,就不那么容易了。日记里如此记录:“托哈密协巴副将邮递署肃州镇德润之,转交明古渔,代寄方仲鸿处。”中间竟有3位经办人,与今天收寄信函、快递的便捷不可同日而语。

此后兼程冒雪,颠簸难行,时停时走,经常连夜赶路。在山峡之中,有时大雪满地,不辨路径;有时陡坡在前,极费马力。好在每到山穷水尽之时,总会遇到哨卡或县城,得以吃上一顿安稳饭,睡上一晚安稳觉。

十月初七日,行至古城(今奇台县一带),此后渐觉田亩相连,村落相接,与戈壁面目大有不同。日记中记载:“俗谚谓哈密至乌鲁木齐有穷八站富八站,盖戈壁头以东之八站为穷,木垒河以西之八站为富也。”除了十一日在阜康境内因积雪消融,大车多陷入泥中,甚至折断车轴,掉落车轮,不得不稍待修理外,旅途可谓日顺一日,渐入佳境。

十三日,林则徐一行抵达乌鲁木齐。需要说明的是,此时的新疆尚未设省,最为重要的有两大军府,伊犁将军为当时新疆最高军政长官,总统天山南北两路;而乌鲁木齐都统“为乌鲁木齐军政区最高军政长官,不仅统辖驻防的满营、绿营官兵,会商镇迪道属府厅州县官员的升迁,核奏民数、谷数、钱粮、刑名事务,还负有派遣所辖满营、绿营官兵轮换赴喀什噶尔军政区各城屯戍以及监察辖内维吾尔、土尔扈特札萨克王公的职责”(引自王希隆《清代乌鲁木齐都统述论——兼论清代新疆两军府制》一文)。

虽然在名义上,同为从一品的伊犁将军仍可节制乌鲁木齐都统,但两军政区军队数量相当,而在人口、经济、繁华程度等诸多方面,乌鲁木齐都要远远超过伊犁,是以乌鲁木齐都统,当时已经被视作和汉朝西域都护一样的人物,成为朝廷在新疆力量的代表。此时的都统为惠吉(?—1845年),林则徐日记中也循例称呼他为“惠都护”。

不过,乌鲁木齐虽好,却并非旅途的终点。于是一行人在此停留三日,应酬、为人题字、重新雇车、寄信之后,十七日再次西行。

赴伊犁的行程,比之前要安稳一些,沿途来接送、慰问的官员络绎不绝。

十月二十日到玛纳斯,这里“田土膏腴”,人物之繁盛,竟不亚于兰州。而且竟然盛产大米——这里可不是江南水乡啊!据日记记载,“大米每升约重四斤余,价四十文;豌豆每升重亦然,价二十二文”。时至今日,在福建省三明市这一“全国杂交水稻制种第一大市”的对口帮扶下,玛纳斯的优质富硒大米,已在新疆久负盛名。

十一月初六日,一行人在伊犁附近的塔尔奇山,遭遇了一路上最大的险情:在风雪中过山顶时,“狂风大作,几欲吹飞人马,雪又缤纷,扑入车内”。此时想停车暂避,而山顶并非驻足之所;想下岭求安,又惧怕坡陡车翻。林则徐进退两难之际,只得舍车而徒步,由两个儿子扶持着缓慢下山。

经过了这“九九八十一难”中的最后一难,下山后路过果子沟时,美景如画,顿有峰回路转之感。林则徐在日记中写道:“今值冬令,浓碧嫣红不可得见,而沿山松树重叠千层,不可计数。雪后山白松苍,天然画景,且山径幽折,泉流清冷,二十余里中步步引人入胜。若夏秋过此,诚不仅作山阴道上观也。”这是日记中难得一见的写景段落,可见它在林则徐心目中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

十一月初九日辰时(早7—9时),林则徐早餐吃过面条之后,向伊犁将军驻地惠远城进发,“城中文武皆遣人迎接”。清代自乾隆年间在伊犁地区建有九座城池,以惠远城为中心,周边八城如众星拱月。这座惠远城今称惠远古城,位于今伊犁哈萨克自治州霍城县境内,近年来经过修缮,有伊犁将军府、钟鼓楼、文庙、惠远古城陈列馆(林则徐家风馆)等景点,已成为国家4A级景区。

入城后,林则徐分别会见伊犁将军布彦泰(1790—1880年)及其副手、伊犁参赞大臣庆昌(?—1844年),随即到寓所休整,寓所在城中南街鼓楼前东边第二条巷(宽巷)。至此,正式结束了8000余里、长达4个月的旅程。布彦泰命人送来米、面、羊、猪、鸡、鸭等物,并于未时(下午1—3时)发出奏折,奏报林则徐已到及拟派其掌管粮饷等事宜。看来,林则徐尚在途中之时,已经为他考虑好了后续的工作。

初十日,林则徐寄出此行第十四封家信,托伊犁将军布彦泰递至陕甘总督富呢扬阿(?—1845年)处,再转寄陕西寓所。日记中并未记录家信寄往陕西所需时日,但十二月初三日,林则徐才收到家中九月二十九日寄出的第九封家信,在途中整整走了64天,可见信息传递之曲折。十一日,收到第十一封家信,经46天到伊犁,速度算“颇为快速”,但“封缄已全行拆散,恐沿途处处传观矣”。如此情形,林则徐也颇为无奈,书信中可以传递的信息,恐怕也就只能是家长里短、今日天气的那些琐事了。

此后的一个多月,林则徐逐渐适应在新疆的生活。自将军布彦泰以下的文武官员,对他也十分尊重,请客吃饭并馈送礼品、日用不绝。即布彦泰所赠,日记中即记录有膏药(林则徐患感冒并鼻出血)、野猪肉、鼻烟壶(为止鼻血)、棋谱等物。

当地文武官员中还颇有好围棋者,大出林则徐意料之外。当地的“棋圣”则是一位满族官吏音登额(字菊圃),对局时竟要让众人四子。

在未来的日子里,林则徐将以“戴罪之身”,用一颗炽热的爱国爱疆之心,在兴修水利,屯垦开荒、巩固塞防,乃至文化传承等领域,作出卓越的贡献。

(作者系国家图书馆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