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银璐
“在中国舞蹈史中,龟兹是一个始终绕不开的名字。历史上,龟兹文化与中原文化的相遇交融,推动着中华舞蹈艺术在形式、技术、美学上的革新。因此,没有哪种艺术形式比舞剧更适合讲述龟兹的故事。”12月3日,舞剧《龟兹》总导演佟睿睿在演出现场感慨地说,在关于龟兹文化的表现形态上,乐和舞最为直观典型,也是这片土地多元文化汇聚的生动见证。
12月2日至3日,由自治区党委宣传部组织指导,自治区文化和旅游厅、新疆文化旅游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出品的舞剧《龟兹》在中央歌剧院上演。该剧以“一个人——鸠摩罗什、一条路——丝绸之路、一场舞——龟兹乐舞”为主线,将这段闪耀于中华文化长河的故事,娓娓道来。
龟兹的缘
“《龟兹》创作前后,我们共采风六次——这是必不可少的。”佟睿睿说,正是一次次在瀚海之边的行程,让她慢慢捋清了怎么用舞蹈讲好这个“行者”的故事。
自汉代以来,龟兹成为中国历代中央政权治理西域的军政重地。如果要讲龟兹的故事,那鸠摩罗什是必选人物——这是主创团队达成的共识。
生长在龟兹的鸠摩罗什出身高贵,在母亲的影响下自幼研习佛法,带着使命向东而行,其间遭受十多年的磨难苦楚,却依然心向中原,最终走入长安并大量译经。他用一生推进着佛教在丝绸之路上的传播和佛教中国化,促进了东西方文化的深入交流。
“文化的传承必然要由一个个接力去慢慢实现。我们穿行在静守于荒漠中的一处处文化遗址间时,会感觉到脚下的路,曾是如鸠摩罗什这样的行者走过的,想象着他具有多么强大的意志力,推动自己走向目的地。”佟睿睿说,创作中也曾遇到艰难甚至想要放弃的时刻。在无人区的夜晚,周遭只有月光和呼啸的风声相伴时,她即刻会在心中构建起那个千年前的历史场景。
《龟兹》的编剧韩子勇坚持把鸠摩罗什写成一个有血有肉、有悲有喜的人,而不是那个立在克孜尔石窟前的雕像。他说:“鸠摩罗什在保持信念、追寻理想的路上,同样要经历来自内心的纠缠、煎熬,来自外界的诱惑、干扰,而当他扛过这一切苦难之后,显现出的人生是那样壮丽、精彩。正如他贡献的那个重要词语——世界。”
龟兹的舞
从2024年9月参与创排集训,到今年11月7日在第二十四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首演,3场演出门票提前近一个月售罄,再到走上宁波、苏州、杭州、北京的舞台,《龟兹》极大地促进了新疆艺术剧院舞蹈演员队伍尤其是年轻舞者的成长,推动着他们勇敢向更高难度的舞台表演挑战。
“时长8分多钟的《般若世界》舞段全程动作极慢,跷足、撼头(移颈动作)、摆胯、合掌、扭腰、绕腕……每个动作几乎都是以接近‘半定格’的速度在完成。精彩之处就是上难度之处。慢,就要求动作更准确,更考验肌肉力量,苛求身体的支撑稳定。”新疆艺术剧院歌舞团演员非路热·伊力亚尔说,跳龟兹乐舞对演员臂、肩、腰、胯、腿的肌肉控制力和关节柔韧性要求非常高。
龟兹乐舞在南北朝时期随着民族大迁徙、大流动、大融合渐入佳境,隋唐时期,龟兹乐更被列入宫廷乐,成为国家对外交流时彰显文化实力的工具。
目前,在国内石窟壁画上能辨析出的龟兹舞蹈大约有18种,包括胡腾舞、胡旋舞、柘枝舞、碗舞、飘带舞、鼓舞等,动作造型更有数十个之多。丰富的素材为舞剧的编创提供了充足的营养。
惊艳观者的舞段《罗什听琴·凉州乐舞》展现了一种出人意料的融合之美。“如火的龟兹舞姬与如水的中原舞姬同台,龟兹舞的跪转与中原舞的串翻相互辉映,如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北京舞蹈学院人文学院副院长王欣称,“舞蹈编排设计让人叹为观止。”
“龟兹乐舞其实从未真正远离我们的生活。如果从细微处推敲,就会发现它在漫长的历史流变中,早已将璀璨光华融入新疆多姿多彩的民间歌舞艺术乃至中华歌舞艺术的宝库中。”佟睿睿说,《龟兹》同样是集多元化舞种于一体的一部舞剧,让中国民族民间舞、中国古典舞、芭蕾舞、现代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认为,从这个角度延展去看,龟兹乐舞只是个代表,龟兹文化同样把核心、正向、积极的思想传承到了今天,比如关于鸠摩罗什的故事已经过去一千多年,但他在翻译佛经过程中创造出的那些汉语词汇至今仍被广泛使用——平等、解脱、圆满、利益、未来、世界、觉悟、一尘不染、心心相印……
龟兹的彩
从阿克苏到吐鲁番,从克孜尔尕哈石窟到吐峪沟石窟,不论壁画绘制于哪个年代,由何人所画,都体现出将色彩运用到极致的特点,尤其是在龟兹石窟群,画中人像的服饰、生活场景皆是五彩斑斓,颜色种类的丰富程度让人惊叹。
“色彩运用是《龟兹》中极为亮眼的部分,每个舞段的服装设计,都参考了壁画和出土文物中的古代人物衣着,在尊重历史的基础上做了更具现代审美理念的创新。”《中国戏剧》编辑部副主编卢巍观演后感叹道。
汉代至唐代时期,龟兹曾是西域各城邦中较繁华富庶的地方,农业、手工业、商业发达,因此人们具有一定的生活品质和审美要求。“这在服饰上有集中明显的反映。”舞剧《龟兹》的服装设计阳东霖说,“壁画中龟兹王、王后、乐伎、天人等形象的服饰激发了我们的设计灵感,让龟兹文化通过舞台服饰的亮眼表现实现出圈。”
舞段《苏幕遮》《般若世界》《众神之舞》最能体现“龟兹色彩”的瑰丽。《苏幕遮》源于库车苏巴什佛寺遗址出土的舍利盒上绘制的乐舞团演出场景,《般若世界》是对克孜尔石窟中“天宫伎乐”群舞的展示,《众神之舞》的原型是库木吐喇石窟中绘制于圆形穹顶上的十三天人,形态汇集犍陀罗、印度和中原风格。
基于编创中扎实的“艺术考古”环节,这些舞段在服饰设计、光影视效、动态布景上,充分使用了龟兹壁画中最主要的红、黄、蓝、白、黑五个色系,其中又包含衍生出的数十种颜色——朱砂红、珊瑚红、红灰,阳春石青、石绿、青金石,姜黄、浅赭石、相思灰……这让在岁月流转中被淡化了光彩的龟兹文化在舞台上鲜活起来。
“每一场演出,都是一次改变、完善、成长。”目前,舞剧《龟兹》2026年的国内巡演计划已经提上日程。“《龟兹》是一部经得起舞台反复打磨的作品,我们的目标是让它真正‘立’在历史中,‘留’在人心,‘传’向远方。”佟睿睿对接下来的巡演之路满心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