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培悦
亚洲腹地之辽阔,使生与死、喜与悲、爱与怨之间的距离消解了,因此在沈苇笔下,沙漠可以是荒凉的,也可以是欣荣的;死亡可以是沉寂的,也可以是绚烂的。这些多面、多变的风物,以111个词语为载体,成为镶嵌在新疆大地上的“无限图案”,而沈苇的散文集正如一个囊括起它们的“大巴扎”。在这个“大巴扎”里,风景不再被包装、售卖,而是始终保持着自己的美丽与神秘,并被原汁原味地展现出来,成为一种“世俗世界的精辟概括和生活乐趣的象征性符号”(《巴扎》)。
作为这个文学“大巴扎”的主人,沈苇无疑是慷慨又极具奉献精神的。在新疆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行吟,他成为大地的虔诚信徒,他将观察世界甚至观察自己的视角,都一并交还给了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与物。所以,你便能在一座木屋前,看到“一株野苹果树在驯化一匹马”(《暖谷》);能在黎明之前的漆黑中,听到“南方的笛子催人沉沉入眠,西部鼓声则令人一跃而起”(《鼓》);能在沙枣花的缕缕飘香中,嗅到“芬芳的香妃之魂”(《香妃》);能在失传的绿洲节日上,尝到不同穆塞莱斯酿造者的“生命气质和个性”(《穆塞莱斯》)。
当我们在这本书中的词与词之间翻越,并为它们的美应接不暇时,就如同身处于一场为“五感”接风洗尘的飨宴,而作者则隐于筵席之后,让雪山、大地、果木坐在“主位”,无拘无束地弹奏着一首首动人的“木卡姆”。但是,他的隐匿并没有让我们忽视这位叙述者的存在,因为他深知当“我们俯视地下世界时,我们是置于‘双面镜’中的人”(《古墓·石塔》),他在发现风景的同时也被风景发现着,万物都自觉地替这位无私的智者言说着。
作者的这种“谦让”之所以成功,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始终怀着一颗“无我”的赤诚之心,感“他者”的未言之情。很多时候,我们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是因为我们将“自己”与“他人”分隔开来了,所以彼此都会落入“相看无言”的窘境。但沈苇不一样,他的“体验他者”之心,让“物”与“我”处于平等的位置,并且相互交融、相互升华。“在骆驼身上时刻体现着一种笨拙的灵敏感,它是暴怒与温顺、勇敢与胆小的混血儿……然而骆驼的顺从是假象,它的野性随时都会发作”(《骆驼》)。骆驼被誉为“沙漠之舟”,它仿佛为沙漠而生,代表着一种温顺,但沈苇却从骆驼温和的外表下体会到它因鼻环、铁印而涕泪滂沱的疼痛,甚至还有它因追求狂野、自由而发狂的灵魂。同样地,在面对经常被冠以“蠢笨”“肮脏”之名的驴时,他最先看到的却是驴的神圣与高贵,“驴比人更早看见使者并领会上苍的旨意”(《驴》),他用自己悲悯之心体验着驴的卑微、屈辱与忍耐。
如果说骆驼、驴、土豆只是新疆大地上的“个体”,那么巍峨的高山、葱茏的绿洲、辽阔的草原、绵延的沙漠……则可以称得上是包罗万象的“综合体”,但沈苇体验“他者”的决心,却丝毫没有因为“他者”体量的扩容而退让,反而更见一种高远、卓绝的气度。博格达是乌鲁木齐的“保护神”,当沈苇翻开它的“书脊”,读到的不仅有神圣与纯净,还有它“目光中含着慈祥的微笑,确切地说是原谅”(《博格达》),他知道,在博格达宽广的胸膛中,蕴藏着原谅一切的守护。额尔齐斯河从容不迫地一路向北,“它非但承担了自身流淌的命运,还承担了远方、寒冷、荒凉——一个精神的北极”(《额尔齐斯河》),从容不迫与奋不顾身绝不冲突,它们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宿命,他深谙这个道理。在过往的许多作品中,沈苇常常以“一滴水”自喻,他与水建立起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情感,所以当他望见了天池中的那滴水时,就完成了一次灵魂的置换,“一滴水中,有许多水滴的灵魂,许多泪水的呜咽……”(《天池》)。
在与“他者”的一次次相遇、一次次交融中,沈苇的“自我”消失了,而在学会体验“他人”后,“我”又以全新的姿态出现了,这是一种“大我”,更是一种“无我”——重现的“我”与新疆大地不再有距离、隔阂,而是和万物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亲密关系。这种微妙的融合,使亚洲腹地的哲学与教诲更加深入人心,它带给我们的是“一种虚幻的真实,一种整体性的宁静的动荡”(《正午》)。
沈苇对于“自我”与“他者”的平衡,也使他的散文在真正意义上成为了“文学的散步”。《亚洲腹地:111个词》包含了散文、散文诗、寓言、童话、小小说、札记、微叙事、田野调查报告等十多种文体,他主张重返中国“文”的伟大传统,在“文”这个极其宽广的场域里走走停停,偶尔还允许自己“迷路”,虽然每次“散步”的心情、步调、路径各不相同,却都是自由自在的,在这种“在地性”游走的带领下,读者尽可以放心地在111个词的诗意与美丽中流连。111个词如同能够安妥灵魂的111个“居所”。
于是,我们漫步、沉思,甚至久久不肯离去,在这门“新鲜的生活的考古学”(《异乡》)中,那些失传的乐曲、消失的故城、栖息的人群、具有震撼力的地貌和风景……以及那个“启示录般的亚洲黄金腹地”,不再离我们遥远,而是在词与词的引力中变得近在咫尺——万物拥有了自身的“主体性”,并开始向我们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