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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新疆日报

难忘玉山兄弟

日期: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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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8宝地·作品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建西

40多年前,我开着“老解放”初次前往精河盐场拉盐。说是盐场,其实就是一片被铁丝网圈住的盐碱洼地,白花花的盐壳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像谁把整条银河碾碎了撒在地上。那天,装上盐已是傍晚时分,没等我把车开出盐池,下了班的装车工们骑着单车一溜烟消失在了落日的余晖中。

此时此刻,莫大的盐田越发显得空旷寂寥,我小心翼翼地驾驶着汽车,如履薄冰地行驶在凹凸不平的宽埂上,两边是水光潋滟的盐池。来之前,就从拉过盐的同事口中得知,最可怕的就是盐壳筑起的路面突然塌陷,一旦出现这种情况,车子就会陷入翻浆的泥淖里,那样的话麻烦可就大了,这里距场部至少也有三四公里,找人施救得费不少周折。

世事就是这么吊诡,越害怕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眼见着车子快要驶出盐池,忽然“咯噔”一声响,车身像闪了腰似的歪向右侧,发动机瞬间熄了火。重新启动后,油门踩到底仍然动弹不得,我下车一看,右后轮子深埋在了泥潭里,即便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只有找链轨拖拉机才能拖拽出来。可是这么远的路,没走到场部天就黑了,又人生地不熟……

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耳边响起了说话声:“你是头一回来拉盐的吧!”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个头、头发自来卷、脸上胡子拉碴的维吾尔族汉子站在三米开外的盐池尽头,肩上扛着把方头铁锨。或许看出我神情有些异样,他忙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自我介绍:他叫玉山,17岁就到盐场工作,已在这里干了整整10年,算是经验丰富的老资格盐工了。他说,像我这样头一回拉盐的司机,差不多都会踩这样的“坑”,因为这里的盐池是新开掘的,地下水位高,容易翻浆,空车开进去没啥事,重车出来十有八九会陷进泥窝里,而且盐质也比较差,熟悉地情的驾驶员都不会到这里装盐。听了玉山的话,刚刚还担惊受怕的我,心里顿时舒缓下来,并且毫不迟疑听从了他的建议——先把车上的盐卸掉,再用千斤顶将右后轮顶起来,然后用干泥块填进坑里,无需拖拽就能把空车开出来,明早上班后跟他去老盐池装盐。

在玉山的鼎力相助下,我终于驾车离开了盐池。这时夜幕笼罩了大地,不远处依稀可见场部的灯光,我暗暗庆幸自己遇上了好心人,没有孤立无援地困在黑乎乎的盐碱滩上,抑或是老天赐缘,玉山下班后没有立马回家,而是去附近安放了几个套野兔子的网具,这才与我邂逅于盐田。

玉山不仅乐于助人,而且热情好客,非邀我到他家去吃晚饭。素不相识的他,能够不辞辛劳助我脱离困境,我已是打心底里感激不尽了,咋好意思再去他家蹭饭吃呢!可是,我的一再推辞,终究架不住他的真情实意,只好客随主便进了他家的院门。

窗口透出的光亮,洒落在洁净的小院里,屋檐下挂着两个小木箱改制的鸽笼,咕噜咕噜的鸽叫声柔和而富有节奏,让人感受到一种别样的温情与舒心。一进屋就闻到了饭香味,外间既是厨房又是小卧室,灶台靠近里间的门口,小炕紧贴右面的土坯墙,墙角处并排挂了杆猎枪和热瓦普。里间既是大卧室又是吃饭的地方,对着门的大炕几乎占据了室内一半空间,正面墙上的挂毯或许是最值钱的家当,靠墙摞着层层叠叠的被褥,炕中央摆了张小方桌,家里收拾得干净而利落,这显然是贤惠女主人操持的结果。

玉山有一儿一女,女儿刚满6岁,儿子4岁多点,女主人与我打过招呼后,随即把两个孩子领到了外屋,很快端进来一壶热茶和两个茶碗摆在了桌上,一碗热茶还没喝完,香喷喷的碎肉拉条子就上桌了。玉山幽默地开起了玩笑,说他媳妇能掐会算,知道今晚会有来客,让他跟着享口福了。的确,那个年代生活水平还很低,尤其是在盐碱滩这种寸草难生的地方,吃顿拉条子可真就是改善伙食了。不知是太过饥饿还是胃口大开,这顿拉条子可以说是我有生以来吃得最香的一次,真想再来一盘,但我清楚,这顿不寻常的晚餐是女主人为一家四口准备的,突然多出了我这一口,她和孩子就得少吃甚至会饿着肚子……

吃饭时,玉山就吩咐妻子给外屋炕上换套新的被褥,让我今晚在他家过夜,我没再推辞——事实上,如果没有遇上他,今晚我只能窝在驾驶室里睡了。正常情况下,装上盐可夜宿在精河县运输站,距盐场20多公里,可要是开着空车过去睡一宿,明天再折转过来装盐,车上的燃油就不够返程所需了。那时,乌伊公路上为数不多的加油站,几乎都为各大运输公司所有,概不对外供油。团场汽车跑长途得自备油料,受紧巴巴的燃油指标所限,不得不对车辆油耗“锱铢必较”,每次严格按照吨公里标准耗油量配给,没有白跑趟子的多余燃油。

第二天一早,玉山带我到了老盐池,那里的盐不仅色泽洁白无瑕,品相也特别好——颗粒均匀,晶莹剔透,宛如水晶。这车食盐很快成了团部商店里的抢手货,商店领导专门找了车队队长,指名道姓让我来包运食盐。因此我就成了玉山家的常客,每次去都受到热情款待,不仅与他结下了兄弟般的情谊,他还向我传授了如何识别盐质以及观察路况的经验,助我顺利完成了当年的运盐任务。

岁月缱绻,葳蕤生香。第二年春天,我提了干,任车队调度兼统计,没了再去拉盐的机会,只有托去盐场的司机给玉山家带些方块糖、砖茶、干果之类的物品聊表惦念之情,同事也从他那里捎回风干的黄羊肉和野兔。两年后我考上了党校,进修期间由于通信条件限制便中断了联系,毕业后又去了新的工作单位,换了更具挑战性的岗位,年复一年处于紧张忙碌状态,总是想着等闲暇时再去盐场探望玉山及家人,不料这一等就晃过了20个春秋。

2005年古尔邦节期间,我在乌鲁木齐办完了公干,特意搭乘朋友的私家车返伊,就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拐到盐场看望玉山。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小院里,他边弹热瓦普边尽情地唱着,他的妻子和女儿舞姿柔美地跳着麦西热甫,我抱着玉山的儿子享受着这美妙的夜晚,两对鸽子似乎也看着了迷,久久不肯回窝,齐刷刷卧在屋檐边俯视着主人的表演……

一阵呜呜的鸽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不知是车速过快还是我的心情急切,吸支烟的工夫,盐场场部就出现在了眼前。虽然面貌有了些变化,但大致上跟过去没多少差别,只不过生活区里的土坯房被砖混结构房屋所取代,我熟悉的那个小院落也不复存在,当低空盘旋的鸽群哗哗啦啦落在了一家屋顶上,我想那里大概是玉山的新居,然而满心的期待却落了个空——那是另一个老盐工的家。从房主口中获悉,12年前玉山做了腰椎手术后就办了病退,一家人回了和田老家,具体住址不得而知。

弹指一挥间,又一个20年过去了,茫茫人海中,我和玉山就像断了线的两个风筝,互不知晓对方飘落在了哪里,或许这辈子再也无法牵上那根失落的线头,但珍藏在心底里的那份友情,恰似他的名字——像玉那般纯洁,如山那么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