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
柘枝舞,源自丝绸之路上的重要城邦石国,经由丝绸之路传入中原,在中晚唐尤为风靡,出现了专跳柘枝舞的艺人“柘枝伎”,此舞宋代犹存,元明清之后逐渐式微。
从舞蹈形态看,柘枝舞具有鲜明的西域特色。白居易《柘枝妓》清晰地描写了唐代柘枝舞者的服饰及舞姿:“红蜡烛移桃叶起,紫罗衫动柘枝来。带垂钿胯花腰重,帽转金铃雪面回。”舞者着红紫五色罗衫、窄袖、锦靴,腰系银蔓垂绦,旋转时流光溢彩;头冠绣花卷檐虚帽,帽上缀有金铃,转动时清响不绝。这一身胡服装扮,在唐代壁画、石刻、陶俑中均有形象留存。此舞初为单人女子舞,伴奏以鼓为主。后又有双人对舞,名“双柘枝”。《乐府诗集》载:“用二女童,帽施金铃,抃转有声。其来也,于二莲花中藏,花坼而后见,对舞相占,实舞中雅妙者也。”二童女藏于莲花中,花开人出,相对而舞。宋代又发展为五人对舞,仍用鼓为主要伴奏乐器,保留着戴胡帽的旧制。急促的节拍、矫健的舞姿、丰富的腾跃旋转技巧,构成了柘枝舞的基本特征。唐代教坊乐舞将其列为“健舞”之列,与剑器、胡旋等并列。这种原初形态,正是中亚绿洲城邦热情奔放性格的生动写照。
柘枝舞的东传之路,经历了一个由西向东、由北向南的传播过程。它先在西域重镇龟兹、高昌等地与当地乐舞交融,新疆的一些少数民族如乌孜别克族、哈萨克族的民间舞蹈舞姿至今还留有柘枝舞的痕迹。继而通过河西走廊进入中原,在凉州、敦煌等地的壁画与诗文中留下印记。抵达长安时,柘枝舞迎来了辉煌时刻。它从市井胡肆跃入宫廷殿堂,从教坊俗乐升为贵族雅好。玄宗时代的宫廷乐师,文人笔下的宴饮场景,无不闪现它的身影:“平铺一合锦筵开”(白居易《柘枝妓》)、“君有一般输我事,柘枝看校十年迟。”(白居易《和同州杨侍郎夸柘枝见寄》)、“柘枝本出楚王家,玉面添娇舞态奢。”(刘禹锡《和乐天柘枝》),表明舞蹈表演多在士大夫华美雅致的宴席上展开,显示其已为上层社会所接纳欣赏。
被列入“健舞”的柘枝舞,以其节奏明快、舞姿矫健为特征,但随着广泛传播,特别是在传入江南后,柘枝舞在音乐节奏、服饰舞姿、审美意境等方面都与中原文化相融合,经历了深刻的本地化过程:“地衣初展瑞霞融,绣帽金铃舞舜风。吹竹弹丝珠殿响,坠仙双降五云中。”(和凝《宫词百首》)音乐上,将西域鼓乐与中原丝竹相融合;服饰上,胡帽与广袖襦裙相映成趣;动作上,刚劲中注入含蓄,水乡的柔美化解了草原的粗犷,形成了“新翻柘枝舞”——既有“健舞”的矫健明快,又含“软舞”的婀娜柔美,二者奇妙交融,舞姿更为婉约,意境愈发悠远。
柘枝舞不仅是一种舞蹈,更是一支流动的文化血脉,在唐诗里形成了丰富而完整的柘枝舞意象系统,诗人们从不同角度描绘、欣赏、咏叹这一艺术形式。一首首优美的咏舞诗,生动展现了“胡风汉韵”的融合过程,更是一份记录中华文化海纳百川、兼收并蓄气度的诗意证词,揭示了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微观机制。
翻开《全唐诗》,那些关于柘枝舞的动人描写,今天依然能让人感受到千年前舞台上的热情与活力。白居易对柘枝舞的描写最为丰富:“柳暗长廊合,花深小院开……绣帽珠稠缀,香衫袖窄裁。”(《柘枝词》)既点明了舞蹈的胡风特色,又将其置于典型的园林景致中,展现了胡风与吴韵的完美结合。“看即曲终留不住,云飘雨送向阳台。”(《柘枝妓》)诗人用楚襄王巫山云雨的古典文学典故,将舞者的离去比作巫山神女的飘然消逝,瞬间将热烈的现场表演,升华到一个空灵、惆怅、充满文学想象的诗意境界,为异域舞蹈赋予了深厚的文化内涵和抒情性。刘禹锡则擅长捕捉舞蹈的动态美感:“胡服何葳蕤,仙仙登绮墀……翘袖中繁鼓,倾眸溯华榱。”(《观柘枝舞二首》)将胡服的华美与舞姿的飘逸相结合,再现了胡服汉地共舞的奇妙和谐。“鼓催残拍腰身软,汗透罗衣雨点花。”(《和乐天柘枝》)不仅写出舞蹈的激烈,更通过“腰身软”三字,点出了柘枝舞在传入中原后的风格变化。张祜对柘枝舞的描写则更为细腻:“促叠蛮鼍引柘枝,卷檐虚帽带交垂。紫罗衫宛蹲身处,红锦靴柔踏节时。”(《观杨瑗柘枝》)对服饰、伴奏、舞姿的细致刻画,为后世留下了珍贵的艺术史料。“鸾影乍回头并举,凤声初歇翅齐张。”(《周员外席上观柘枝》)更是巧妙运用中原传统鸾凤意象来描绘西域舞蹈,体现了文化意象的本地转化。
其他唐代柘枝诗还有如章孝标《柘枝》:“柘枝初出鼓声招,花钿罗衫耸细腰。”杜牧《怀钟陵旧游四首》:“柘枝蛮鼓殷晴雷”、杨巨源《寄申州卢拱使君》:“大鼓当风舞柘枝”、徐凝《宫中曲二首》:“腰细偏能舞柘枝”、花蕊夫人《宫词》:“未戴柘枝花帽子”、张祜《观杭州柘枝》《李家柘枝》《感王将军柘枝妓殁》、薛能《柘枝词三首》、殷尧藩《潭州席上赠舞柘枝妓》、卢肇《湖南观双柘枝舞赋》、郑谷《牡丹》、路德延《小儿诗》等等,从诗题即可看出,杨巨源在申州、白居易在常州、张祜在杭州、杜牧在钟陵、殷尧藩在潭州、卢肇在湖南都曾看过柘枝舞,在唐代诗人的笔下,柘枝舞完成了从异域风情到中华雅音的转变。
一条丝绸之路,不仅流通着货物,也输送着舞步与音符,更输送着鲜活的艺术、审美和生活方式。柘枝舞作为一个文化符号,连接起了石国城邦、长安的宫廷与江南的市井,见证着丝路之上文明的对话与融合,是丝绸之路文化交流源远流长的一个生动注脚,形象地展示了古代“全球化”的早期图景。唐诗中柘枝舞意群所呈现的艺术流传和演变,见证了古代新疆各民族文化与中原文化的密切互动,亦是自古以来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文化缩影,体现了文明交流的深层规律:通过丝绸之路物质与人员交往,促成了艺术形式与美学观念的相互交流启发,最终实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艺术交融。文学艺术能够以情动人,是沟通古今、连接不同族群情感的最有力桥梁,这种深度的文化交流,使得帝国疆域内外的各民族在文化上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与认同,各民族共赏同一种艺术,共享同一种时尚,又能透过艺术形式的交融互鉴增进理解与认同,潜移默化中削弱了“华夷之辨”的严格界限,为多民族国家的凝聚提供了文化上的情感基础和历史认同。
丝路漫漫,驼队络绎,西域舞者带着故乡的鼓点东来,在中原的舞台上,这支源自中亚的胡舞与李白的诗、张旭的草书、吴道子的画一同汇成了盛唐的万千气象。中华文明博大包容,始终保持开放的胸襟,柘枝舞从丝路到江南的东传并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一个双向互动的本地化过程。盛唐以降的士大夫们发自内心地尊重、欣赏、吸纳、赞美西域文化,并以其强大的主体性和文化自信心,对外来文化进行选择、改造、升华,使其符合中华文化的审美标准和价值体系,最终将其转化为自身肌体的有机组成部分,丰富了中华文化的内涵。这支来自西域的舞蹈,没有被排斥为“异质”,也没有被完全同化失却本色,而是在保持核心特征的同时,吸纳中原审美,获得新的生命,最终成为中华乐舞家族的一员。中华文化的雨露滋润大地,包括歌舞、音乐、手工艺等在内的新疆各民族优秀文化的精华,源源不断地被发现、欣赏并吸纳、融入到中华文化的共同叙事和中华民族的文化共同体中,这条“接触—吸收—改造—融合”的路径,构建了一个包容性更强、内涵更丰富的中华文明,也正是费孝通先生所言“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生动实践。
(作者系国家图书馆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