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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新疆日报

比风声更辽阔的

日期: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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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8宝地·作品       上一篇    下一篇

□田蓉红

去伊吾县红石峪那天,一直在刮风。

一匹马站在路边,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我们。

我的目光越过那匹马,看见的是它身后一个原木搭建的房屋。

那里有炊烟,炊烟里有牛粪和木柴混合的味道,这样的天气,多想坐在山里一间屋子里喝碗奶茶,顺便听些故事。

越偏远的地方,越会藏着一些美好的故事,如果没有机会听到,它们就永远只属于山野。

我喝过最滚烫的奶茶在苇子峡乡。

坐在我对面的老人说:“奶茶这个东西,要在火炉子上慢慢熬,熬好了,加一点奶皮子,烫烫地喝才舒坦。”

我们就那样喝着烫烫的奶茶,听他讲一个冬天的故事:

十五年前的冬天比现在冷得多,有一天外面扬风搅雪,我的朋友老赛跑来敲我的门,喊我带上铁锨跟他走。

那么冷的天,我根本不想出门,但是我怕老赛骂我。我们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从他40岁的时候大家开始叫他老赛,一直叫到他胡子花白。他大半夜跑来找我,一定有紧急的事,我就穿上厚厚的大衣和毡筒,找了把铁锨跟他出门了。

这个地方风大得很,一年四季呼呼地刮。但是这个地方的地下好东西多得很,有煤。这里常年跑拉煤的车,白天黑夜地赶路,那些挣辛苦钱的人,最怕的就是车坏在半路上。

那天,老赛火急火燎地跑来找我,就是因为看见一辆拉煤的车坏在半路上了。我家的房子离大路近,老赛就跑来找我,我们跑过去,看一个小伙子围着车急得打转转,我们喊了一嗓子,问:“咋回事,遇到啥麻达(麻烦)了?”

那小伙子一见我们,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

车不知道哪个地方出毛病,发动不了,小伙子已经冻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们带去的铁锨其实没啥用,车的事我们整不来,只能先把人管好。老赛让小伙子把车停在那里,先跟他回房子去住一晚,明天天亮再想办法。

那个晚上,老赛给小伙子熬了酽酽的奶茶,让他缓缓,他一连喝了三碗,喝得头上出了汗,老赛说:“这就不要紧了。”然后,喊我一起搭锅煮肉。

小伙子姓郭,是从甘肃过来的,才开始在这条线上拉煤,路况和周围的环境都不是很熟,车坏在这冰天雪地里,他一晚上急得睡不着。

老赛也替他着急,第二天早早起床出门四处打听,打听到淖毛湖镇那边有大车修理部,他又找到一辆去淖毛湖镇的便车,带着小郭赶到镇里找了个经验丰富的修车师傅一起赶回苇子峡乡修车。

修车的那几天,小伙子就住在老赛家里。那是个勤快孩子,眼里有活,和老赛的儿女也相处得好。车修好了,两个人的情谊也结下了。小郭每次跑车,路过苇子峡乡,都给老赛和我带各种蔬菜水果,隔三差五送来米面油,一到冬天,还提前给我们送煤。

小郭还会理发,自打认识他,我们再没上过理发店,头发、胡子都是他给我们修剪,他最爱的就是老赛熬的奶茶,每次来喝不够就不走。

我们也盼着他来,坐在一起,喝着奶茶听他讲一路上的新鲜事,他就跟我们的儿子一个样子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六年,我们之间像真正的亲人一样。

就是老赛走得太着急了,不到70岁。

老赛走的时候,小郭在外地,我给他电话里说时,他连夜赶路到苇子峡乡,跪在那里哭得几个人都拉不起来,以儿子的身份,送了老赛最后一程。

老人说完这些,低头喝了一口奶茶。一个长长的故事讲完,奶茶已经有点凉了,但那个故事就这么留在了心里,某一天翻捡出来,依旧滚烫。

我看过最朴实的画,在下马崖乡。

70多岁的如扎尼汗老人拉着我的手,一张一张介绍贴在墙上的那些色彩浓烈的画。

“这一张,是我最近刚画的,我们的家乡越来越好了,大家都高兴得很,弹艾捷克、打手鼓,穿最漂亮的衣服跳舞。”画面上,天空中飞机和大雁一起飞过,山坡的绿地上,人们载歌载舞,有一种溢出画面的奔放热烈。

“这一张,我们下马崖的苹果丰收了。看,这是两口子,坐在苹果树下数钱,开心得很,日子过好了么。”

“这一张是青苗节,人们互相送青苗,那是最宝贵的东西,要一起分享。”

“这一张是清泉节,部队的人和我们一起清理泉眼,他们在这里我们心里踏实。”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把手抚在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重重地按了一下。

……

我跟着她的讲解,一张张看过去。那些画,线条简单、色彩浓烈,是一个老人藏在心里表达不出来的话。

她以画画的形式把自己的感受呈现出来,一发不可收拾,成了有资格认证的高级民间艺术师。

许多人来看她的画,从那些浓烈的色彩里,看一个老人眼中的生活,听她讲画里的故事。

她说自己年轻时得过很严重的病,以为活不长了,当地部队和政府的人带她去外面的大医院看,用一个月的时间就治好了她的病,她心里的感激说不出来,就试着拿起笔,把脑子里记住的那些画面都画在纸上。

后来,乡政府特别支持她,给她办画展,推荐她参加比赛。她在画画的时候,觉得自己又变年轻了,好像那些以前折磨她的慢性病都“跑”了。她白天出去干活,把看见的事情都记在脑子里,晚上孩子睡着了,就坐在灯下一笔笔地画,画到天亮。

一天天画,一直画到70岁,附近村里的人跑来跟她学习画画,现在有三十多个学生了。

她给我们讲述时,有时用自己的语言无法表达,就转过身,笑着求助身边的孙女。孙女在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工作,是一个很好的讲解员,在那里也有许多如扎尼汗老人画的画,孙女向不计其数的参观者,一遍遍讲述奶奶的故事。

告别时,如扎尼汗老人为我们每人手上戴了一个手工缝制的手链,她说那是平时收集的好看的布料,一点一点剪好,拼成美丽的图案。那个手链,是积攒的美好。

我吃过最快乐的馕在伊吾县城的农贸集市里。

打馕的小伙子,戴着白色口罩、黑色帽子,跟着对面店音箱飘出的音乐,一边抖动肩膀一边打馕,飞快地俯身再起身,一个薄薄的面饼就被牢牢贴在馕坑里面。

他的搭档、也许是他妈妈,两手飞快地捏着馕,再拿起馕戳,啪啪啪在馕饼上戳出对称的图案,目不斜视地随手一扔,馕就落在了小伙子的手里。

她一边豪气地扔,一边喊:“马蹄馕、玫瑰馕、葡萄干馕、窝窝馕,我们这里的馕样子样子的。”

在新疆,你不能单纯把“样子样子的”理解为“各种各样的”,混合着葱香面香的焦香,那是一种“有模有样的好吃”。

馕一定要在刚出馕坑的时候就咬下去,有点烫,但确实香。在围观了打馕的过程后,我们每人手里拎着一个焦香的大馕饼,边走边吃。记得在库车的街头,我也这么拎着一个热馕边走边吃边拍照,同行的老师看我实在忙不过来,就接过大馕替我拎着,我边吃边拍照,吃完了,追上老师过去撕一块,再接着吃。

嘴里嚼着一块热馕,看啥都是津津有味的。

伊吾县城的农贸市场不大,却混合了五湖四海的味道。这里有东北人、湖南人、四川人、河南人,当然更多的是新疆本地人。所以市场里有东北菜、湘菜、川菜,有砂锅、拌面、烤肉、杂碎汤,也有各种各样的故事。

去年八月,我和搞摄影的朋友去伊吾淖毛湖戈壁拍熔盐塔式光热发电项目,早上从哈密出发,一路翻山越岭过草原,到伊吾县城的时候,正好是饭点。朋友在附近停好车,熟门熟路带我们去农贸市场,进了一家川菜馆。

小饭馆门脸不大,只能摆四张桌子,具体吃了啥,我忘了,反正是鲜香麻辣。但店主贴在墙上的四行字我记得:人生四载多坎坷,儿时贪玩苦来过,父母寒心家中泪,洗心割面从做人。配图是一个人站在一辆三轮车旁边,背景是一个工地,更远处有山。

店主在后面忙活,我拍下贴在墙上的这张照片,等他端菜出来的时候,偷偷比对一下,应该是他,不过比现在年轻,人也消瘦。

那四句话里有两个错别字,不知道他有没有意识到,估计也不计较,横竖是写给自己的,自己知道啥意思。

周边还有几幅打印出来的照片,都是伊吾的风景——胜利峰最高处、伊吾河清晨的光、喀尔里克冰川经年不化的积雪。画面是随手拍的,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几句话,不工整,没章法,只是他站在那些风景前的心思,一张一张打印出来,贴在简陋的收银台前面。

吃饱了饭,朋友们还在聊天,我翻看那些拍下的照片,又偷偷观察他。他不爱说话,不忙的时候,就坐在门口看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我揣摩那句“洗心割(革)面从(重)做人”,把看过的影视剧里和洗心革面能对应的剧情都脑补了一下,尚未补完,朋友招呼着继续赶路。

出门的时候,他也只是略略向我们挥手,给朋友说“下次再来”。

这一次,我啃着一块刚刚烤熟的馕,路过那家店面,想起那些贴在墙上的字,本想进去再看看。可是,对面店里的音乐节奏太奔放了,回头看看,打馕的小伙子还在跟着节奏用长长的炉钩甩出来一个个焦黄的馕饼,一边喊“五块、五块,热热的,五块”。

在这样快乐的节奏里,干吗要去探究一个可能有点忧伤的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呢。喧嚣热烈的农贸市场,那些升腾的烟火如此治愈,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胸怀比乃楞格尔草原上的风声更加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