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
一天,无意中走进新疆新华印务有限公司的生产车间,阳光从敞开着的窗户间从从容容地照射进来,均匀地洒落在一台台充满时代气息、锃光瓦亮的大型双面翻转胶印机及轮转机、装订机等设备上。随着机器的徐徐运转,从印刷到装订,所有的程序一气呵成,成沓的杂志、画册,就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眼前。
作为一个印刷工人的后代,眼前的情景让我不由得想起爸爸留下的一张老照片:几位印刷工人或蹲或跪坐在地上装订着书本。他们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可以想象得出,手工装订是怎样一项繁重的工作。
爸爸说:“印刷是我一生的牵挂。我这一辈子都在与印刷工作打交道,最盼望的就是有一天能从手工劳作中解放出来,在新疆能看到世界上先进的印刷设备……”爸爸的希望早已变成现实,但他却看不到这一幕了。
此情悠悠,此情绵绵。梳理爸爸走过的人生,感觉那不应该是他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一代印刷人的集体记忆。
1952年,爸爸脱下军装“拿起生产建设的武器”,来到位于乌鲁木齐的中国人民解放军22兵团印刷厂。这个厂创建于1951年6月,1954年改名为兵团五一印刷厂,1975年3月划归自治区,同时更名为新疆新华印刷三厂。
爸爸来到印刷厂时,各项工作还处于起步阶段,尤其是印刷设备落后,从铸字、排字到印刷、装订等,几乎所有工序都是手工操作。这里承担着兵团内部报刊、党政机关出台的各种文件、宣传画册等的印刷任务。
铅字印刷,离不开铸字。铸字,听上去挺有诗意的,实际上一点也不浪漫。铸字前,先要打开电炉熔化铅水,接着按照字号大小、字体种类调整字盒、铜字模,再把熔化的铅水灌入其中,字才能一个个地浇铸出来。铸字台的温度高达几百摄氏度,一不小心就会灼伤人。为了学会铸字,爸爸被烫伤了很多次。
铅字用不了几次就会变形,加之沾上油墨后字迹模糊,每天都有大量的字需回炉重铸。如此循环往复,即使没有遇到生僻字,铸字工作也十分繁重、单调、乏味。爸爸却有滋有味地埋首其中。
铸好的铅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铅字架上,等待拣字工人们的挑选。拣字时,工人们一只手拿着字盘和稿件,一只手随着目光的移动,不停地从字架上挑字并排成文章的毛样,再交由排版师傅排出版样。常用汉字有两三千个,每个排字工人都要熟知铅字架子上每个字的摆放位置,想要哪个就要立即挑选出来。
这和铸字一样,都需要实打实的硬功夫。爸爸为了成为多面手,和工友们一起花费了很多心血来熟悉字架上的字。要排出一篇千字文,通常挑字拣字就得半天时间,进度十分缓慢。遇到字架上没有的字,还得手工铸字,速度就更慢了。
让爸爸感到郁闷的还有,铅字排版不同于后来的电脑排版,不能灵活地增字减字、调整行距,更不能复制、粘贴,碰到哪篇文章需要修改或调整,就得从头开始拣字、排版。这不仅是脑力的挑战,更是对体能的考验。有一回,父亲和一位上了年纪的排字工人一连加班四五天,埋头拣字。就在那时,那位老师傅突然喊了一句“我眼睛看不见了”,随即倒下,再也没有醒来——或许是因为长时间全神贯注地盯着铅字架,导致血压骤升,突发脑溢血。
爸爸心痛无比,震动无比。在这之前,他认为只要提高选字速度、排字水平,就能快速地完成印刷任务,却从来没有思考过,如何用机械设施代替人工。
倒地的工友用生命唤起了爸爸的技术革新自觉,他和几位年轻的同伴迷上了机械制造,探索着用机械代替人工拣字、排字,却终于没能突破这一技术难关。对此,他一直难以释怀。
到了1955年,爸爸已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印刷工人,对每道工序都烂熟于心。这时,恰逢石河子筹备后勤处印刷厂,希望印刷厂能从人才和技术方面给予援助。企业倡议并号召大家踊跃报名,支持石河子发展印刷事业。
爸爸说:“谁都不想离开自己熟悉的企业和岗位,可是印刷事业要发展,总要有人付出。”爸爸毅然报名,和十几名豪情涌动的技术骨干奔赴石河子,投入到第八师后勤处印刷厂的建设中。
“尽管我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却没有想到筹备一个印刷厂会这么难。”爸爸说,筹备初期,后勤处印刷厂只有20多个人,厂房是多年不用的几间破旧平房,设备几乎为零。“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是爸爸他们那代人的工作信条。
爸爸和同事们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用手推车拉沙子、水泥和砖瓦,把破旧的平房改造成铸字车间、排版室、印刷车间等。没有设备,他们就自己动手制造了一些简易设备。直到一年后从乌鲁木齐购进了两台老式四开印刷机、圆盘印刷机,企业才算真正运转起来。这是兵团工业发展初期,很多企业都经历过的“三边”(边基建、边安装、边生产)时期。
老式四开印刷机非常笨重,一台就重达四五十吨。这个看上去黑乎乎的铁疙瘩,操作起来也非常繁琐。先要用吊装设施将待印刷的纸张放置在四开平台上,由人工均匀地涂抹油墨,再放到印刷机的印版上用压轮进行滚压,确保印刷页面与纸张贴合无误后,才能将油墨喷向印刷版上的图像,进入印刷程序。
生产设备落后,但急需印刷的文件、宣传画册等却堆积如山,爸爸和同事们就像不知疲倦的机器,每天从天亮干到天黑,自觉地加班加点,厂区里经常灯火通明。
记得我五六岁那年的一个冬季,厂里接到一批紧急印刷任务,要求连夜印刷。因妈妈外出无人照料我,爸爸就把我安置在车间的废旧纸堆上睡觉,自己在一旁忙活着——在车间里,常可以看到像我一样睡在废旧纸堆上的孩子。
爸爸在印刷机旁忙忙碌碌的情景,几乎伴随了我的整个童年。
受生产工艺限制,油墨经常和字混成一坨,无法辨认。爸爸和大家想尽各种办法,也没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不仅如此,在实际操作中各种问题层出不穷。爸爸这个昔日的技术骨干,明显地感到知识不够用。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带着问题回到原单位,向老师傅们请教。这让爸爸对新华印刷三厂始终怀着深深的敬意,感情越发深厚。
到上世纪70年代,后勤处印刷厂生产已实现半自动化,效率提高很多,油墨和字迹糊成一团、墨色不均匀等问题迎刃而解。后勤处印刷厂后来改建为石河子印刷厂,添置了胶版印刷机、对开胶印机等设备,工人的劳动强度降低了,业务范围由黑白拓展到了彩印。奎屯、独山子等地经常派人来学习取经。爸爸心满意足,一直在这儿工作到退休。
退休之后,有了大把的闲散时间,爸爸每隔一段日子就会到新华印刷三厂看看他的老同事、老朋友,也看看那些他没有见过的新设备。
上世纪90年代初的一天,爸爸从新华印刷三厂回来后,喜滋滋地告诉我说,厂里从德国引进了四色胶印机和国产的八色胶印机,把老式四开印刷机全部淘汰了,工作效率提高了近一倍。
我对印刷机、胶印机一窍不通,听得云里雾里的,可爸爸的神情告诉我,这是新疆印刷史上的一次重大革新,印刷事业必将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
20世纪90年代中期,中文激光照排系统以颠覆者的姿态,彻底改变了传统的印刷技术,让拣字、铸字、压纸型、浇铸铅板等传统工艺成为历史。
进入2000年后,八色双面翻转胶印机及精装、胶订联动线等大批具有国际领先水平的印刷包装设备和生产线集中亮相新华印刷三厂,企业完成了从铅字排版到数字化、智能化印刷这一具有跨时代意义的蝶变,印刷速度成千倍飙升。仅以报纸为例,每小时可印7万份以上。
石河子的印刷事业深受新华印刷三厂这个老牌企业的影响,也大踏步地向全程数字化印刷迈进。遗憾的是,爸爸去世多年后我才想起,关于印刷,我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没有问清楚。一切已无法弥补。
我所知道的是,为推动新疆印刷事业整体实现转型升级,2005年,爸爸心心念念的新华印刷三厂被合并到新疆新华印刷厂,成为新疆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国有综合性印刷企业。如今,新疆印刷事业已全面进入中央控制室控制、数字印刷机无人值守、纸张自动上纸接纸、产品自动转序装订的印刷新时代。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爸爸,您与您的同事,与那一代印刷人,以心血、智慧与坚韧,铺就了一条从铅火岁月走向数字光芒的印刷之路。您曾亲手操作的老式四开印刷机,不仅是新疆印刷事业发展的重要见证,更是一个时代的鲜活印记。如今,它静静地陈列在新疆兵团军垦博物馆中,向来往的人们无声诉说着那段奋斗的岁月与变迁的历程——那是一段属于你们,也属于这片土地的、永不褪色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