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倩倩
江南的湖,我是看惯了的。东钱湖的波光,西湖的柳色,月湖的桥影,都曾在我的眼底流连。湖水之于江南,犹如血脉之于人体,是再自然不过的存在。然而,当我在阿拉尔的多浪湖畔驻足时,却感到一种异样的震动——这水,竟在沙漠腹地流淌。
从阿拉尔市向东行车,大约两小时便到了多浪湖。初见此湖,颇觉诧异。四周是戈壁的苍黄,中间嵌着一块“碧玉”。湖水不似江南的含蓄,显出几分粗犷,阳光直射下来,水面便如撒了一把碎金,刺得人眼睛发痛。湖边的沙地上,几辆摩托车飞驰而过,扬起一阵尘土,与江南湖畔的闲庭信步迥异。
湖区的建筑也颇有意思。一座彩门突兀地立在入口处,颜色极鲜艳,红黄蓝绿,像是把所有的颜料都泼了上去。据说这是“军垦第一彩门”,想来是纪念那些在此地垦荒的人们,像在直白又热烈地向戈壁宣告:我们来了,我们在此扎根。
水上乐园里人声鼎沸,游艇划破水面,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痕。沙滩排球场地上,几个年轻人跳跃扣杀,汗水与沙粒混在一起。这里的湖,是任人嬉戏、任人亲近的。
午饭时分,尝了水库鱼和“天山雪”螃蟹。鱼是现捕的,蟹是现捞的,做法粗放,味道鲜美。这鲜味中带着戈壁的豪迈、湖水的清冽,是江南的鱼蟹所不及的。
午后,信步至军垦文化长廊。这里记录着兵团人的故事,有文字,有图片,也有实物。一件件农具,一张张奖状,无不诉说着拓荒的艰辛与自豪。这些故事,与土地有关,与生存有关,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坚守。
傍晚时分,湖面渐渐平静下来。夕阳西下,将湖水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戈壁也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不再那么刺目。此刻的多浪湖,竟显出几分江南的婉约来。只是当一阵风吹过,带来细小的沙粒时,才又想起这里是新疆,是塔克拉玛干的边缘。
次日清晨,前往千鸟湖。车行途中,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一会儿是整齐的农田,一会儿是葱茏的树木,一会儿又是无垠的沙漠。这种景观的跳跃,在江南是难以想象的,那儿的土地,总是那么温顺,那么有规律,绝不会在稻田旁边突然冒出一片沙海来。
千鸟湖比多浪湖更为广阔。湖的北边和西南边是农田,东北部就是塔克拉玛干沙漠。这种对峙,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和谐。湖水滋润着农田,农田抵御着沙漠,而沙漠则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等待什么。
乘船游湖,见水鸟成群。它们或在空中盘旋,或在水面嬉戏,或在芦苇丛中筑巢。江南的鸟是怕人的,见人即飞;而这里的鸟却不太避人,甚至有几只跟着船游了一段,似乎在讨要食物。船工说,这些鸟与垦区的人相处久了,知道人不会伤害它们。
湖中有许多小岛,星罗棋布。船行其间,时而开阔,时而狭窄,颇有曲径通幽之趣。这与江南的园林设计倒有几分相似,只是规模大了许多,且非人工所为。船至湖心,四望皆水,远处的沙漠如一条金线,浮在水天相接处。此情此景,令人想起“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句,只是这里没有孤烟,有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湖水。
午后,漫步至湿地生态景观区。这里的芦苇长得极高,人行其中,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偶尔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江南也有芦苇,但不及这里的茂密,也不及这里的野性。这里的芦苇似乎知道自己肩负着抵御沙漠的重任,故而长得格外卖力。
傍晚时分,来到稻香园。稻子已经抽穗,微风过处,掀起层层绿浪。稻香与湖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这气息让我想起家乡宁波的稻田,只是家乡的稻田里没有湖水的气味,也没有沙漠的热风。
第三日,去了祥龙湖。此湖位于塔里木河拦河闸畔,依托塔里木河而建。湖区的建筑颇有江南风格,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乍一看还以为回到了家乡。只是细看之下,才发现这些建筑比江南的更为粗犷,用料也更厚重,似乎是为了抵御风沙的侵蚀。
塔里木河拦河闸颇为壮观,闸门下水流湍急,声如雷鸣。站在闸上远眺,塔里木河如一条巨龙,蜿蜒向沙漠深处游去。河水浑浊,裹挟着大量的泥沙,与江南清澈的溪流截然不同。然而正是这浑浊的河水,滋养了两岸的绿洲,阻挡了沙漠的扩张。
湖区内的五亭桥引起了我的注意。此桥仿扬州瘦西湖的五亭桥而建,只是规模更大,色彩也更鲜艳。桥上游人如织,有拍照的,有歇脚的,也有凭栏远眺的。站在桥上,望着桥下的流水,恍惚间竟不知身在何处。是梦境,还是现实?
午后,独自一人登上摘星亭。亭子建在一处高地上,视野极佳。东望阿拉尔,西眺阿克苏,南观阿瓦提,北览塔克拉玛干。四野苍茫,唯有这一片湖水,如明珠般镶嵌在沙漠与绿洲之间。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沙漠的燥热,带着农田的清香,带着湖水的湿润,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亭中有碑,碑上刻着建设者的名字。这些人大都来自疆外,有上海的,有北京的,也有我们宁波的。他们离乡背井,来到这戈壁滩上,挖渠引水,植树造林,硬是在沙漠边缘造出了一片绿洲、几处湖泊。江南人讲究“落叶归根”,而这些人却“落地生根”,把异乡当作了故乡。
傍晚,在休憩园小坐。园中有一池,名曰九龙池,池水清澈见底,几条锦鲤悠游其中。池边杨柳依依,颇有江南风韵。只是杨柳的叶子比江南的更为窄小,想来是为了减少水分的蒸发。这里的每一株植物,都在为生存而改变着自己。
夜幕降临,湖区的灯光次第亮起。灯光倒映在水中,随波荡漾,与天上的繁星相映成趣。江南的夜是温柔的,而这里的夜却带着几分壮阔。星空格外明亮,银河清晰可见,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星星。
三日的游湖,让我对阿拉尔的湖泊有了新的认识。江南的湖是天生的,是理所当然的;而这里的湖却是人造的,是来之不易的。江南的湖讲究的是意境,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而这里的湖追求的是实用,是灌溉,是养殖,是阻挡风沙。江南的湖如一位大家闺秀,温婉可人;而阿拉尔的湖则如一位巾帼英雄,刚毅坚强。
离开阿拉尔的那天,飞机起飞时,我透过舷窗向下望去。只见戈壁滩上,几处湖泊如蓝色的宝石,闪闪发光。这些湖泊不大,在广袤的沙漠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倔强。它们是人类与自然抗争的见证,是生命在绝境中的奇迹。
回到宁波后,每当漫步在东钱湖畔,我总会想起阿拉尔的那些湖泊。江南的水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人忘记了水的力量;而阿拉尔的水却充满了生命力,充满了抗争精神。两种水,两种韵味,都在我的心中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