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前进
玛纳斯县乐土驿镇,作为古丝绸之路北道“绥来县十二驿站”之一,静静卧于天山北麓、准噶尔盆地南缘。塔西河潺潺流淌,以丰沛的水源滋养出一片沃土。这里榆树参天、胡杨遒劲、柳树依依,交织成遮天蔽日的绿色长廊;世代居住于此的各族儿女,在这片绿洲上繁衍生息,将驿站的故事续写至今。
自汉代起,西域的驼铃便循着风声在乐土驿的土地上悠悠漾开——铃声里,藏着中原与西域初遇的欣喜,也开启了文明交融的序章。唐代“驿路”“台路”纵横如织,乐土驿成了丝路北道上的重要通道;王维笔下“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虽未直书此驿,却将驿路所经的大漠雄浑、长天苍茫烙进了乐土驿的历史底色。至清代,乐土驿更迎来鼎盛——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清政府在此设驿,与靖远驿并肩撑起北疆东西干道的畅通。
乐土驿的地名,藏着深厚的文化意涵。清道光年间,林则徐禁烟被贬,发配伊犁途经此地时已入秋末初冬。朔风凛冽中,他见榆杨参天、水草丰茂,人车往来不绝,不禁慨叹:“此乃人间一片乐土也。”后人为纪念这位民族英雄,便将此地命名为“乐土驿”。“乐土”二字,源自《诗经》“适彼乐土”的千古咏叹,承载着先民对美好生活最质朴的向往。林则徐曾两过乐土驿,他在《荷戈纪程》中写道:“辰刻行,三十里乐土驿,小坐……”短短十余字,让当年驿站的繁忙模样跃然纸上,“林公行伊犁,留名乐土驿”的佳话,也从此在丝路间流传。
关于乐土驿地名的由来,另有两个动人传说。一说此地水草丰美,最宜商队驼马休憩饲放,无数驼队在此卸下一路风霜、暂作停歇,故初称“骆驼驿”。另一说载于《玛纳斯县志》:当时毗邻的呼图壁县西境常有“强人”出没,行人唯有到了这里,才能脱离惊扰、得享安宁,“乐土”之名由此而来。彼时的乐土驿,演绎着“驿书疾驰传军令,马蹄声声破晨昏”的日常。
清代文学家纪晓岚流放新疆时路过乐土驿,曾赋诗:“秋禾春麦陇相连,绿到晶河路几千。三十四屯如绣错,何劳转粟上青天。”字里行间,满是乐土驿周边禾麦连陇、千里披绿的蓬勃生机。清代诗人方士淦在《绥来道中》写道:“富庶甲边城,风沙四望平。溪流随雪化,村树接天青。万顷新苗长,千峰远黛横。重来经此地,偏惹故乡情。”读来让人联想当年驿路上那些暂歇的旅人,如何让乡愁在心底轻轻漾开。清代进士赵钧彤则在《西行日记》中记乐土驿景致,亦有诗云:“客走精河东,道上多行商。长辔笼高驼,宛如白凤凰。”驼队昂首而行,长辔垂落如羽,宛如白凤凰展翼,掠过丝路的漫天尘埃。
因驿站而兴的,还有乐土驿的经济。当年这里商队如云、旅店林立,“宁住乐土驿,不住绥来县”的民谚,道尽它彼时的商业地位。“胡商汉贾聚驿间,各展奇珍话团圆”的诗句又描绘出多元文化在此交融的驿站风情。
1910年,邮电业兴起,清政府废除各地驿站。绥来县将乐土驿改为税卡,旧日驿马的蹄声渐渐远去,税卡的印记却悄然遗留。即便功能已改,东来西往的人们仍视这里为官道最佳投宿地。1916年10月,北洋政府财政部专员谢彬抵达新疆,路过乐土驿时在《新疆游记》中记载:“二十里乐土驿。商店与居民共三十余户,往来行旅若不赶程,便在此投宿。”他笔下的乐土驿,地貌、户数、行业皆清晰详尽,为后世研究绥来历史与新疆驿站文化,留下了珍贵的笔墨资料。
今日的乐土驿,早已换了新颜。在此新建的新疆驿站文化博物馆,为这座古驿镇注入了新的文化生命力。这座2010年初建、2021年扩建的博物馆,总面积达1.16万平方米,宛如一座珍藏丝路记忆的宝库,收纳着158件珍贵藏品。步入馆内,书本里的画面仿佛重现。一砖一瓦、一廊一柱,车马穿行的场景,皆是那时最平凡的日常;而千年前的人们不会知晓,千年后竟会有人在此“神游”,与历史对话。“追溯驿站”“两汉时期”“隋唐时期”“蒙元时期”“清时期”“林公行伊犁”等展区,将新疆驿站的历史文化脉络细细铺展。那一封封古代文书的墨迹、一张张飞马快递的图片、一件件从民间收集的旧物、一幅幅西行邮驿的浮雕,瞬间将人拉回驼铃叮当、驿马疾驰的驿路往昔。
据《新疆图志》记载,清朝末年,新疆共建有213个驿站,如今保存较好的却寥寥无几,大多只剩散落遗存,原貌难复。仅从这一点来看,这座博物馆堪称研究丝绸之路与边疆治理的重要基地。如今,博物馆常年举办教育活动,乐土驿镇每年还会举办驿站文化风情旅游节,引得游客与学者纷纷前来,触摸古驿的历史记忆。
徜徉在乐土驿镇,街道整洁、绿树成荫、居民安居乐业。每当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整个小镇便沉浸在宁静祥和的氛围里,暖得人心安。这里先后获评“国家级环境优美小城镇”“全国文明先进村镇”等称号,成为新疆历史文化名镇的鲜活典范。
乐土驿作为驿站的使命早已完成,但“乐土”二字的精神内涵,却在时光里愈发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