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久红
伊吾县，我生于斯，长于斯，还在那里工作了20年。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提起伊吾县，我们对它的代称是“夹皮沟”。“一个馕饼滚出城，一盏路灯亮全城”是当时对它颇为形象的描述。
我的父母是上世纪60年代先后从其他省份来到伊吾的。母亲告诉我：“从哈密站下了火车，你爸借了辆驴车往汽车站赶。汽车站只有卡车。上车时，我用两手紧紧攀着卡车厢板，你爸在后面托着，我拼尽全力才爬上去。汽车一开，土腥气、羊膻味和汗臭味混合在一起，不一会我就开始晕车呕吐。汽车颠了一路，我吐了一路。下车时，我已经不能动弹了。”
父亲要比母亲早来伊吾。听他讲，有一次出工，他们都爬上了卡车，插好厢板插销，以为很牢靠才出发。压根没想到路上遇到的不仅有“搓板路”，还有蜿蜒曲折的陡坡道，一处拐弯，车身猛抖，车上的人或抓紧厢板，或抱成一团。不料，在一次激烈震颤后厢板的插销竟然松脱，坐在车厢后面的人直接被甩出去了……
小时候，我们上学遇刮风会心中窃喜。只要进入城门，顺风下坡就像踩着“风火轮”，在风的推送下步履轻松，笑着闹着，不一会就到了学校。可要是放学遇刮风，我们就惨了。迎风上坡，只能保持缄默，攒足劲往家赶，迈出每一步都很艰难，回到家早已饥肠辘辘、气喘吁吁。即便怨声连天，也别无选择，因为进出县城仅此一条陡坡路。
那时，或许是经受不住长途颠簸，或许是经年累月路况改观不大，父母鲜少离开伊吾回家乡探亲。我也是接到中专录取通知书，才第一次走出伊吾县。
工作后，有段时间我被安排做伊吾四十天保卫战烈士陵园展厅的兼职讲解员。其间，我翻阅了有关这段历史的许多资料，结合展厅图片和实物回溯过往，尽可能为参观者讲得更详细和具体。每当讲到叛匪毁路断桥、切断电话线、裹挟居民、破坏增援，妄想围困住初来乍到的解放军六军十六师一营二连官兵时，我都会情绪饱满地讲述上北山胜利峰碉堡的那条制胜路。
当年，胜利峰山势陡峭，上山不仅没有现成的路，而且随时会有松动的碎石滑落。匪徒也穷尽了爬山围攻的伎俩，每次又都在这条山路考验中逐个败露，被解放军击溃。这条路成为“钢铁二连”孤军守城奋战四十个日夜出奇制胜的底气。
重上胜利峰的登山比赛，是伊吾县城各学校、机关经常开展的一项竞赛。也许是爬的人多了，上山的路逐年清晰起来。我在遇挫苦闷时，会不由自主来到胜利峰脚下，心无旁骛地爬向顶峰，迎风远眺，顿时神清气爽，豁然开朗。
县城这条陡坡路是1995年改造的。工程完工后，坡度明显降了，振兴路变得平坦开阔，人们走在新修的振兴路上也倍觉珍惜。
每年入汛时，伊吾河就会一改往日的平静咆哮起来，湍急的洪水席卷着沿河的林带，淹没了岸边的农田，越过河堤冲进城区。此时，全城动员，全天轮值，沿堤巡查，运送沙袋，加固堤坝。每年入夏总有一遭，只是时间和强度上略有差异。我年年参加，目睹洪水肆虐，那种紧张忐忑和辛劳疲惫，是难以忘怀的。
进入新世纪，县委按50年一遇的防洪标准，修建了堤路合一的滨河路。建成通车后，不仅形成沿河风光带，而且终结了进出城只有一条路的历史，还在河堤安装了汉白玉护栏，变得更好看。平日沿堤步行、沿河锻炼的人络绎不绝。即便是进入汛期，也可以凭栏与洪水对视，笑看洪水翻滚。
紧接着，广东援建的潮州路通车，又多了一条进出县城的路，县城的空间得到进一步拓展。随后，各单位开始在沿路东三角广场、卧龙坡、甘沟等处栽种景观树，在紧邻县城的盐池镇种植行道树、在苇子峡乡种植野山杏，我都不曾落下，皮肤变得黝黑，手掌磨出血泡，但挥锹挖树坑汗流浃背时，眼前浮现的是绿染山坡、花香弥漫的图景。
2023年10月，我们一家三口从乌鲁木齐经哈密自驾回离别多年的伊吾县。
我们穿行天山隧道只用了11分钟，这种快捷体验相较过去老盘山道的迂回曲折简直像时空穿越。驶上G7京新高速路，簇新平坦的路面，助力换挡加速，即便是风驰电掣也感到安稳舒适，归心似箭的心情更难按捺。
近乡情更切。黄叶的杨树、红叶的杏树、绿叶的柳树，将路旁的山坡装扮得绚烂夺目，真是“我言秋日胜春朝”！我忍不住说：“开慢点，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栽种的那片林子。”是这片，还是那片，无论怎样搜索，当年栽种的幼苗都已不复存在。十多年了，当年的树苗现在树干已如铁锹把粗了，早已连片成林了！
再走滨河路，河堤随着城区沿河向西延伸了近一倍。昔日我曾住过的托背梁村已是新城区的中心。鳞次栉比的新楼、一应俱全的配套设施，在瓦蓝的天空、茂密的林带掩映下，真如把家安在了画中。迎着徐徐的微风，嗅着阵阵的草木清香，听着伊吾河流水的哗哗声、林中鸟儿鸣叫声，仿佛置身于桃源，让人沉醉。
午后，我们便来到淖毛湖。我离开时，这里的工业园区初具雏形搅动着戈壁的荒凉，如今高高矗立的熔盐塔熠熠生辉、装备现代且规模宏大的生产车间、穿梭忙碌的运输车队，不仅令人目不暇接，而且令人感叹戈壁的丰饶、产业的兴盛。进入镇区，虽已过了哈密瓜的销售旺季，但操着南腔北调的游客、大大小小的车辆与遍布镇区的星级酒店，已让这里变成了美丽新世界。
我是带着没看够、没赏够的些许遗憾返程的，心中暗许，我还会再来感受家乡的万象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