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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1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新疆日报

门第书香

日期: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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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8宝地·作品       上一篇    下一篇

□丰收

小城(石河子市)四月,花红柳绿。我与“老友”翰林书店已然相识三十年了。再次相逢,丽日和风,长天没一丝儿云彩,婴孩的眼眸样蓝得纯净透明。

“‘三十而立’,从老街路边小书摊,成长为我们新城的一张明信片……辛苦三十年,父子两代人……”

触景生情,回眸一生,记忆中亮闪的几个点,竟然是与书有缘的几个去处……

弱冠之年,“上山下乡”去了天山北坡,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西北边缘一处地名“宿星滩”的兵团农场。登临乌苏城北眺,屯田点呈二十八星宿排列,故得名“宿星滩”,说是左宗棠西征时所为。星移斗转,荒僻辽远的宿星滩渐渐隐在了无尽岁月深处。到了上世纪50年代,进疆老兵率领河南杞县、禹县支边青壮年踏进这片荒土时,呈二十八星宿排列的屯田点苍凉得只在日光里依稀可辨。我下乡时,这里却叫了“苏兴滩”。许是寄寓“复苏”“振兴”的时代抒情,也可能是谐音渐变随了世风。

差两天就是1969年元旦,我们乘坐的大篷车终于停在了连着宿星滩官道的“小广场”。

泥土石子混铺的“官道”也就几步之遥。路南,泥坯草墙的“百货商店”西边,是“猪肉西施”的肉铺子;路北,是漆成绿门绿窗的“邮政局”,邮局东头是一间小小门脸斑驳的“新华书店”——

眼前一亮!

刚离开的学校,图书馆藏书两三年前已尽数焚烧。城里新华书店的书架也已空空如也。在这荒地里的新华书店却淘得繁体《古文观止》,刘逸生主编、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1961年6月广东省新华书店发行的小32开本的《唐诗小札》——我携手至今的枕边书。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王湾《次北固山下》)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李贺《马诗二十三首》其五)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

——我眼前不会再消失的一道道风景。

购买《唐诗小札》当日留记:1976年5月13日,当日寒风白雪,犹朵朵梨花,绿叶垂枝,相映成趣。

宿星滩新华书店掌门,眼有残疾的一位上海知青W君。1964年夏天,W君自上海杨浦区到了天山北坡的宿星滩,我们之间话不多,却彼此心照不宣。为淘得繁体《古文观止》兴奋不已那天,W君说了一句话:“这里是被人遗忘的角落。”

宿星滩8年,这间泥坯小屋是我心中一束光。农场10天一个休息日,酷暑烈日,积雪隆冬,追光而行。店小乾坤大,书中日月长,好去处。

记得是淘得《唐诗小札》第二年入冬,W君从最里边土坯砌筑的书架底层掏出尘封日久,已没有封面的《离骚》。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中华文明结晶的《离骚》如高山流水,水滴石穿,滋养干渴日久的心田,觉醒稚嫩的理性,铸造孱弱的脊梁,小者于个人修养,大者于家国情怀。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夜行荒野,烛光前引。

宿星滩艰辛求生又逢甘霖雨露的岁月,时常感恩命运对我的厚爱。“兵二代”“老三届”伴随农场开发绿洲建设的脉动,小学发蒙,老师大多是1952年参军进疆的湖南女兵;中学,1958年后遣疆劳动改造的知识分子为多。我读小学的语文老师是扎着两条麻花辫的湖南女兵李曼云;中学语文老师于正武,是新疆日报下放农场劳动改造的副总编辑;就读农垦部奎屯农校农业机械化专业时的语文老师是张治中将军的文字秘书蔡雨辰先生。先生们“传道授业解惑”铺垫的文字基础,扶我走进一本本书籍,就像一条小鱼儿在一条条清澈的溪流里游动。

天光一线。时代终于对我们露了个笑脸:1977年恢复高考。

8年间不曾中断跋涉书山游走学海,不成系统也并无逻辑贯通,却还是砌筑起一阶阶通往知识殿堂的天梯,让我得以借时代天光迈进大学校门,回炉淬炼。

进入大学校门,得以与乌鲁木齐南门新华书店结缘。

乌鲁木齐南门地标建筑人民剧场西行百米,就是南门新华书店。相比宿星滩新华书店,无论门脸还是空间,南门新华书店都富丽得不可同日而语。冰封日久,求知若渴,为了求得一本书,冬日早晨六七点就往书店跑。1路公共汽车还没发车,从三屯碑到南门,徒步至少要半小时。这一时期,求购的书大多是高校中文系教材。

1980年3月,一个春寒料峭的黎明,星光稀疏,徒步南门,求得郭绍虞先生主编的《中国历代文论选》(一卷本)。这是在1964年版《中国历代文论选》四卷本的基础上再选编。这本书让我对中国古典文学理论有了一个不甚清晰却框架有形的认知。先秦诸子散文让我洞见了中国文学的悠久传统。

在南门书店,陆陆续续淘得由上海译文出版社与外国文学出版社1984年开始联合出版的《二十世纪外国文学丛书》,得以认识雷马克、斯坦贝克、特雷塞尔、伊雷什·贝拉、加西亚·马尔克斯、钦吉斯·艾特玛托夫……洞悉“外面的世界真精彩”!

那些年,最大的乐趣就是去南门新华书店淘得心仪之书。

多年后,毗邻南门书店的新疆人民出版社,已是我常去的崇敬之地。

一座城市与一间书店之间的微妙关系,是在去了台北诚品书店之后,才有了点滴感悟。

到台北当天,就去了“101”。“101”是台北地标建筑,以“身高”和色彩闻名。去“101”是随大流,却没想到,瞎遛到一个好去处——诚品书店。

置身其间不一会儿,就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氛围。人流不断,却丝毫不拥挤、喧哗。动态之静更显素养。静得能闻知或立或坐的“书虫儿”蚕卷桑叶的声息。书架的高低应该是考虑了国人的身高,取、放便利。最高一层,举手可及。无论条凳还是座椅,高低、软硬也如为你定制,很舒适。靠窗的书架旁,墙的死角,好似数学的黄金分割法细细计算过,小圆几或是小方几巧置,落地灯装饰又实用,柔和的灯光透着温情,还有咖啡、热茶可用。

书讯、查询、预约,自助极方便,亦可求助。笑意盎然、轻声细语,再要挑剔,那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了。

我注意到沉入阅读的一对男女,安详、专注的静态真美,衣着神态似在校大学生。偶抬头,眼神相撞间会心一笑,又埋首书中。青春岁月的这一景让人羡慕。

此情此景让我不禁想起30年前为买一本《李贺诗歌集注》,凌晨起床,冒着乌鲁木齐冬天的寒冷,从三屯碑步行至南门书店,排上几个小时的队,终于拿到上海古籍出版社1977年10月第一版,封面湖蓝色打底、草书题名、红色小篆印章点缀的《李贺诗歌集注》,喜极而跃……这是那个年月的幸福。记得这本《李贺诗歌集注》定价只有1.35元,但与每月的饭票比,书价可也不便宜。

从高雄返台北,是居台湾的最后一夜。我又去了“101”诚品书店。我实在喜欢它的氛围情调,喜欢那些立于架上的一本本冲着你展露才情表达喜怒哀乐的书。这一次我才知道,我可以在这间让我流连不已的所在待到零点,不仅是“101”的这间,连锁的诚品大都晚上零点打烊关门。假若急于查找资料,夜半时分也有去处——台北市有两家24小时营业的诚品书店。

一间有探索精神的书店,不仅仅只是空间营造美学探讨,一定会在观念层面引领读者,满足读者。诚品24小时营业是读者关注的亮点,从早到晚不打烊,灯火通明,咖啡浓郁。店员解释:诚品做夜店不是为了销售,而是为了满足从事创作、文学研究的人们,他们大多是夜猫子。

细想,诚品留给了我什么?

我与“翰林”的缘分,始于一次秋雨迷蒙的邂逅。走出小城林木深深的西公园东门,穿街过巷,无意间抬头撞见“翰林书店”。地处窄仄,门脸LOGO却醒目别致,颇有创意。

一架架布置巧思高低适中分类精准的书柜,更有店员热情却不失分寸的服务,瞬间想到了万里之遥的诚品。

不承想,小城竟有如此一个好去处!

邂逅“翰林”,正值我人生低谷。街巷窄仄处的翰林,并没有因为我一次次“闲坐”,一本书不买而冷落嫌弃。徜徉诚品,曾自问:世上竟有这样的书店?静坐“翰林”感叹:世上真有这样的书店。

在“翰林”,我目睹了一幕幕暖心的场景,感悟着灵魂的高贵纯粹。

“翰林”灯光设计比诚品还讲究:书架区采用4000K暖白光,不刺眼却能清晰辨认5号字;阅读区采用3000K柔光,搭配可以调节的台灯,满足长时间伏案需要。儿童阅读区座椅是卡通造型矮凳,童趣盎然;中老年阅读区是带扶手的实木椅。处处可见的细节透着关怀体贴。

每逢周六培训区“亲子绘本课”座无虚席,退休教师志愿者方言讲述《草原上的小木屋》。对孩子们来说,这儿是“第二个课堂”。“自习室”免费为留守儿童开放,志愿者辅导作业,带着孩子们读绘本、做手工。一个父母在外地打工的孩子在作文里真情表白:“翰林书店的阿姨,比妈妈还知道我喜欢什么书。”有个叫小宇的男孩,做梦都想要一套《昆虫记》,书店立即着手订购,给小宇邮寄一本。小宇回信:“谢谢叔叔,我长大了也开一家书店……”

“把书店打造成没有围墙的学校”,是“翰林”的目标之一。

公益讲座上,退休工人和大学生讨论《平凡的世界》。视“全民阅读”为社会责任,“翰林”每年举办公益活动近百场。

2021年,“翰林”捐赠库尔勒梨香小学3万册图书。梨香小学校长说:“孩子们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书啊,眼睛亮得像星星!”

2024年,“翰林”捐赠新疆石河子职业技术学院价值80万元的图书,涵盖机械、金属工艺学、新能源、经济等专业,并在捐赠仪式上鼓励学子:“书是工具,也是底气!希望同学们带着这份底气,人生之路越走越宽!”

因一本书,陌生人成为朋友,因一份善意,困境中重拾勇气……如一烛光,亮在小城长街短巷,亮在人的生命里……

“翰林”的书架间,藏有太多“未完待续”的故事。人与书相遇,如丹青入纸,慢慢晕染成生命坚固的底色。

电子产品,数字阅读,AI助手……如洪水漫卷,影响、改变着人们曾经的生活方式。但是对于书店而言,无论它的载体是实体书还是电子书,抑或是未来更为新潮便利的图书形式,书店终归是一种公共文化空间,凝聚作者和经营者的良苦用心,寄托着一群志同道合者的理想和坚守。

有魅力的书店,一定与城市的精气神相契合。三十年,“翰林”与我——

众鸟高飞尽,

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

只有敬亭山。

眼看着“翰林”如一棵不断生长的新疆杨,根系深深扎进小城沃土,聚知识光华,汇情感温暖,一年一圈融入小城年轮。

世界读书日,被青年读者比作“读书人的情人节”。

“翰林”,每一天都营造着读书人的情人节。

是啊,一座有魅力的城市,怎能没有好的书店呢——

门第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