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霞
乌鲁木齐市达坂城区西沟乡夏末的田野，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绿浪翻滚的田垄与金黄雪菊毗邻却又分明对峙。田垄间，人影绰绰，农妇们个个头脸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默默俯身于花海之间劳作。她们的手臂在花丛中起伏穿梭，如同在金色的河流里摸索着什么。细看她们的双手呈现酱褐色，雪菊茎秆渗出的汁液早已浸到皮肤深处，像浸染布帛的染料一般，沿着皲裂的手纹蜿蜒爬行，纹理与沟壑之中填满斑驳的深色。
站在田边，我被雪菊绽放的美触动。而俯身于花丛之间的农人，却拼力追赶着花期。雪菊开得迅疾，几乎一夜间便铺满整个视野，又仿佛在一夜间凋零委地。花丛深处，一张张脸被汗水浸透，千万朵雪菊汇聚的浓郁香气熏得人涕泪横流，但手仍在不停地疾速掠动，不似采撷，倒似救火。
田边，农户小院遍布着巨大的淡蓝色塑料棚，乍看是温室，细看是晒场。棚内摊晒着一网又一网刚离枝的雪菊，层层叠叠，花影错落，远望犹如金浪被巨网捞起。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特别的气味，是浓烈花香经太阳炙烤后蒸发升腾，再与土地草木气息混染而成的奇异味道，令人对花香的清雅美好有些犯晕。俯身细看：那蜷缩的小小花朵，被晒得微微发蔫。它们昔日枝头摇曳顾盼的娇嫩风姿，在离开土地的瞬间便已谢幕。它们如今只是被网住的、等待被售卖的商品。
待到晒场里的金黄雪菊褪去最后的湿气，然后被小心归拢、装袋、运走，达坂城的雪菊节便开幕了。这是一场献给花朵，也致敬花农辛劳的庆典。那些酱褐色的、被花汁浸染的手，那些在烈日下与花期赛跑的身影，此时隐没在节日的盛装之后，或在后台默默准备着展品，或在街角支起小摊，安静地售卖着自家晒出的花朵。这些农妇的笑容挂在脸上，却像是节日里新贴的一层金箔，薄而亮，覆盖着底下经年的风霜与疲惫。
达坂城已持续十年的雪菊节，用节日的光华告慰花魂与汗水，在喧嚣的锣鼓声中，一同化作那弥漫街巷、浓烈到令人微醺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