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海龙
当刘亮程的犁铧从黄沙梁村的泥土转向江格尔史诗的旷野时,这位以乡土散文闻名的作家完成了一次惊人的精神越境。长篇小说《本巴》的诞生,不仅是对英雄史诗的现代重述,更是对整个人类文明困境的哲学叩问。
在这部斩获茅盾文学奖的作品中,作家以梦为舟,在史诗、现实与寓言的激流中摆渡,最终抵达的却是每个现代人内心的荒原。阅读刘亮程的作品会发现,他写作的原点是重返文明的童年现场,在他的创作基因里始终跃动着对“起源”的执着。从《一个人的村庄》中对个体生命起源的凝视,到《本巴》中对文明源头的追溯,这种执着演化成了更宏大的叙事野心。在新疆北部草原长大的经历,让作家天然具备理解游牧文明的密钥,当他发现江格尔史诗中“人人活在二十五岁”的永生国度时,瞬间捕捉到了古老智慧对现代困境的超前预言。
“本巴”在蒙古语中意为“宝瓶”,既指代史诗中的理想国度,也隐喻着作家试图封存的精神原乡。刘亮程的初心,绝非简单的民族文化复现,而是要在史诗的褶皱中开凿出通向现代的隧道。这种创作的积极姿态,恰如书中那位在羊皮卷上续写史诗的吟游诗人——既要忠诚于传统的韵律,又必须唱出新时代的颤音。
作品的叙事呈现出三重时空对话的艺术。《本巴》构建了史诗、现实、梦境三重交织的叙事维度。在江格尔的永生国度里,时间如同被施了魔法的河流,赫兰通过“做梦搬家家”的游戏,将整个部落的命运装进童年的皮囊。这种时空折叠的叙事魔法,在书中呈现为令人目眩的结构创新:史诗层——洪古尔与哈日王的征战,不再是简单的正邪对抗,而是对“成长”本质的解构,当英雄洪古尔拒绝走出童年,执意保持“搬家家”的孩童视角时,史诗叙事发生了惊人的现代性裂变;现实层——说唱艺人赫兰在冬夜草原的流浪,构成了对史诗的镜像反射,他在风雪中不断老去的躯体,与史诗里永葆青春的英雄形成残酷对照,揭示出人类对抗时间流逝的永恒困境;梦境层——贯穿全书的“做梦搬家家”,既是叙事的驱动引擎,也是理解作品的核心隐喻。当赫兰通过梦境将敌人拖入童年游戏,当洪古尔在梦中重建被毁灭的国度,刘亮程展现了文学想象重塑现实的惊人力量。在“哈日王追赶母鹿”的经典场景中,三重视角同时打开,史诗中的追杀、说唱艺人的吟诵、读者的心理投射,共同构成了多维度的叙事狂欢。这种层叠的叙事结构,恰似蒙古包里重叠的羊毛毡,不同时空的故事在相互摩擦中迸发出精神的火花。
该书担当的文学使命突围,是美学革命的精准回归。《本巴》问鼎茅盾文学奖,标志着主流文坛对叙事实验的郑重接纳,其突破性体现在三个维度:一是史诗的祛魅与重构,刘亮程揭开了史诗庄严的面纱,让洪古尔在英雄外壳下暴露出孩童的脆弱,当这位传说中的战神因为丢失玩具而哭泣时,传统史诗的崇高叙事轰然崩塌,显露出更具现代质感的人性真实;二是时间的弹性叙事,作品创造出“二十五岁”的永恒时区,在“人人都不长大”的本巴国度,时间不是流逝的河水,而是可以揉捏的胶泥,这种时空观念,直指现代人“被时间追赶”的集体焦虑;三是语言的通灵术,作家将游牧民族的口传智慧转化为现代汉语的肌理,如“风把说出去的话收回来,种在石头里”,这类既保留史诗气韵又充满现代诗性的表达,重塑了汉语小说的语言边疆。
文明的启示是给现代人的解药。在意义消解的后现代语境下,《本巴》显示出惊人的现实穿透力:对抗时间异化,当现代人被智能工具切割成碎片时,“本巴时间”提供了另一种存在可能,赫兰用梦境对抗线性时间的暴政,恰似当代人通过艺术寻找时间的出口;重构成长叙事,在“拒绝长大”的洪古尔身上,我们看见对工具理性的尖锐反讽,当世俗意义上的“成熟”意味着丧失想象力,孩童视角反而成为守护人性的堡垒;治愈存在焦虑,史诗中“搬家”的轮回,暗合着现代人的精神漂泊,而刘亮程在小说终章给出的答案——“只要还能做梦,家园就永远存在”,为无根时代提供了锚定心灵的哲学方案。
在信息过载的今天,《本巴》像一剂清醒的良药。当洪古尔们在史诗中永无止境地“搬家家”时,我们何尝不是在数据海洋里重复着精神的迁徙。刘亮程用这部作品提醒我们,真正的家园不在别处,而在保持做梦能力的赤子心中。这本书重新定义了史诗,最终在文学的天空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它从古老的传统中起飞,却精准降落在现代人精神的荒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