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艳琴
在新疆话里，“老汉”绝不仅仅是个描述年龄的词汇，它包含着浓郁的乡土人情、温暖的邻里情谊和深沉的夫妻亲情。一声亲切的“老汉”，是对长者的敬重、对朋友的热络，或是对伴侣长相厮守的亲昵。那带着笑意的呼唤，瞬间就能让你感受到新疆人的质朴、豪爽和温暖。
而这特有的亲昵与珍视，甚至浸润到了甜蜜的瓜果之中——当新疆人将一种皮薄肉软、甘甜如蜜的瓜唤作“老汉瓜”时，这份称谓里的温情与珍惜，便自然而然传递到这捧在手心里的甜蜜。
老汉瓜皮薄如素纸，稍一磕碰便汁水横流；瓜肉绵软如云絮，纵使无牙老人也能入口即化，故称“老汉瓜”。其外形圆润如南瓜，表皮交织着浅黄与灰绿的花纹，触感粗糙。个大的如篮球般大小，表面一条条深绿色条带将果实大致分成10瓣，清晰得仿佛是为切瓜的人指路。切开后，果肉由苹果绿渐变为浅黄，晶莹透亮，散发着浓郁而独特的芬芳。
老汉瓜，学名歇克甜瓜，意为“甜蜜包裹”，是新疆喀什地区培育的特色品种。得益于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得天独厚的光热资源和肥沃土壤，这里出产的老汉瓜不仅个头硕大，更以绵软香甜的口感著称。除了风味独特，老汉瓜还富含维生素、蛋白质及膳食纤维。
我第一次吃老汉瓜是在15年前。那时我还住在乌鲁木齐市天山区大湾的一个居民小区。每到傍晚时分，小区门口的道路两旁就挤满了推着流动货车的商贩，其中就有卖老汉瓜的。那时卖瓜的人是把老汉瓜切成牙售卖的，薄薄一牙瓜就要10元钱，足见其金贵。
在这之前我不仅没见过，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老汉瓜。馋嘴的我，怎能放过这等美味？尝了一牙儿，甜糯鲜香，瞬间俘获了我。不过瘾！根本不过瘾！再来一牙儿，两三口就吃没了，还是意犹未尽，于是又拿起一牙儿……不知是我的吃相吸引了路人的注意，还是诱人的瓜香钻进了人们的鼻子，瓜摊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你一牙儿，我一牙儿，大家争先恐后，赞誉声此起彼伏。此情此景让我深受感染，即刻给“老汉”（丈夫）打电话叫他赶紧来尝尝，分享这难得的甜蜜。可我的“老汉”还没有赶到瓜摊，一车老汉瓜已被抢购一空。摊主笑着摆摆手：“明天再来吧！”
第二天，我和“老汉”早早等在小区门口。当时老汉瓜一公斤卖25元，我们竟花了160多元买了一个大整瓜。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奢侈，但还是觉得值了！
老汉瓜是捧在掌心的“一包蜜”。因其皮薄瓤软，常温下易腐烂，过去几乎运不出喀什。这注定了它必须被珍重以待，生来是坐飞机的富贵命。
当然，它也坐过火车。我的邻居阿不力孜是喀什人。一日，在小区门口遇见他母亲，头顶一个篮球般大的老汉瓜，手里还提着两个，我赶忙上前帮忙。当晚，老人家抱着一个瓜敲开我家门。这可是产自千里之外、她在火车上抱了一天一夜的心意啊！我心中涌起的蜜意比瓜还甜。瓜实在太大，一顿根本吃不完，又怕浪费。两家一商量，切开一个，一家一半。此后，无论是西瓜、哈密瓜、伽师瓜还是白兰瓜……我们都一切为二，共享甘甜。再往后，不光是瓜果，一盘抓饭、一盘饺子、一盘拌面、一盘薄皮包子……只要是我们稀罕的美味，都不忘了给彼此分享。
如今，老汉瓜已在新疆种植广泛，产量高、品质好、个头也有大有小了。盛夏捧起一牙老汉瓜，咬一口，软糯的果肉像冰激凌或似果酱一样消融于舌尖。虽然冷链物流已能让许多不易运输的珍果行至远方，唯独老汉瓜这易逝的鲜甜，依旧需要人小心翼翼地怀抱着，坐上飞机或高铁跨越山河，传递这份来自新疆的甜蜜。
去年我去西安探望父亲的战友，问老人家想要什么新疆特产。他毫不客气：“别的不要，给我带个老汉瓜！”于是，我怀抱着这唯一的“随身行李”登上了飞往西安的航班。环顾四周，岂止我一人？许多旅客甘愿抱着老汉瓜飞越千里，只为让远方亲朋尝一口新疆滋味。几个头戴牛仔帽的年轻人，胸前抱着老汉瓜，背后背着大如锅盖的库车大馕，一脸心满意足。他们引来飞机上的旅客纷纷拍照录影，兴奋与自豪在瓜香中悄然弥漫。我登机时那点怕人笑话的担忧，顿时烟消云散。
从前在家切牙分吃老汉瓜，餐桌地板总是汁水横流，手指脸颊也被糖分极高的蜜汁黏住，连分开十指都费劲。我“老汉”戏称其为“洗脸蜜瓜”，我则把这叫做“甜蜜的烦恼”。
我琢磨出吃这个娇贵之物的巧妙办法——用小勺挖着吃。老汉瓜一切为二，掏去瓜瓤，我和“老汉”一人一勺，开始享用。勺子由果肉的中心向外游走，像吃冰激凌一样，直至瓜皮仅剩一层剔透的薄皮。此时，底部盈盈凝着琼浆，仰头一饮而尽，不浪费一滴甜蜜。即便如此，稍不留神，蜜汁还会飞溅，纸巾也须提前备好。
每次将瓜肉吃干净，瓜皮便薄如蝉翼，透出翠玉光泽。我将吃瓜视频发到朋友圈，评论纷至沓来：有人说终于知道瓜皮帽的由来了；有人戏谑让我戴瓜皮拍照分享；有人嚷着要我带两个尝尝；有人赞叹吃瓜有妙招；还有人笑问如此香甜为何不连皮吃……这些互动让我觉得，那薄如蝉翼的瓜皮盛满了纯粹的欢愉，还让我的生活变得幸福、甜蜜、快乐。
后来，我的“老汉”又发明了新吃法：将瓜一切为二，用勺子把瓜肉挖开捣碎，再把馕掰碎埋入其中，片刻后一同食用。麦香浓郁的馕与瓜的香甜完美交融，令人大饱口福。
这一勺里盛满的，岂止是瓜肉？分明是新疆大地以光热酿就的柔情蜜意，是大自然赋予生命最慷慨的琼浆。送入口中，这源自土地的深情厚谊便直抵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