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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1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疆日报

将军山顶种棵树

日期: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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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8宝地·作品       上一篇    下一篇

□徐广舟

一张关于将军山的图片映入眼帘,斜阳余晖,滑雪场上明媚而静寂。这张图片让我想起在阿勒泰市原科教高中教书的日子,还有自己在将军山忘我读书的状态。

七八月份的阿勒泰天气很凉爽。那时,我早晨起来登上将军山,读几页书,看看远处天与山相接的地方,云白与天蓝层次分明,这时心里会浮现丁玲那句“对于一个有思想的人来说,没有一个地方是荒凉偏僻的”。山顶光秃秃的,极少植被。细看会发现一个直径三四十厘米的圆形窝窝,里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粪土,湿的。窝窝里长着一棵小柏树,不到一米高,枝叶稀稀疏疏,能看出是被人种下的,且被照顾得不错。周围没有别的树,它显得孤零零的。谁种的柏树呢?这样的石头山上能长出“迎客松”的仙姿吗?小树的周围点缀着几根野葱,可能是吸收太多矿物质的缘故,质地发硬;掐一根含在嘴里,气息也发硬,让人无法构想出野葱炒鸡蛋的味道。

2008年大学毕业,我在阿勒泰市科教高中教语文。开学之前,除了参加网络新课程培训、宣传招生、通读高中三年的语文教材,还有大把的精力需要挥霍。学校旁边住着几家牧民,庭院背靠将军山余脉,平时见面多是点头微笑算作招呼。上山的路很好找,每天早晨手里拿本《大学·中庸》或者《道德经》,一口气跑到山顶,缓口气,大声读上几段,默诵一阵,有一种思接古人的沉静。大学时读鲁迅,受他在《青年必读书》中主张“要少看或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影响,读了一些西方小说和哲学;但我终究没能贯彻到底,为了克服“无根感”开始阅读国学书籍,并把这种阅读延续到大学毕业后的工作中。读“诚意正心”“君子不欺暗室”,怎能不内观自省;读“若能钻木取火,淤泥定生红莲”,怎能不为做事三分钟热度而羞愧;读“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怎能坦然面对非黑即白的狭隘思维习惯?

“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我正面朝北方在大声读《中庸》的句子,忽然感觉背后有动静,就降低声音继续读,“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转过身,发现一位六七十岁的老者,佝偻着背,喘着粗气,手里拄着木棍做的“扁担”,扁担的两端系着绳子,绳子底端连着两桶水,桶的容积为5升,桶壁上残留着模糊的某商标字样。

“你不是本地人?”老者瞥一眼我手中的书,一边拧开桶盖,一边轻声问我。

“我从山东来。是科教高中的老师。现在学校还没开学,我提前备备课。”我回答着,把书夹在腋下,帮他把另一桶水拧开,问他,“你种的树?”

“我种的。”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

“这山顶的石头有缝隙,存不住水。”我说。

他把水倒进树坑里,我也把水倒进去。水顺着石头缝流走了,只剩下湿的粪土。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得天天来浇水。”

他看出我的不理解,但并不解释。他坐下来稍作歇息。我也不说话,继续小声读:“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缓过劲来,问我:“咋跑这么远当老师?”

“我小学、中学、大学都在山东菏泽,大学毕业后只有一个想法:第一份工作离家越远越好。”

“出来看看也好,能回家还是要趁早。”他似乎在跟自己说话,“我老家也在口里,几十年了,没回去过。”

我终究是没忍住探秘的心理,对他说:“你把自己‘种’在新疆了。就像你把这棵树种在山顶一样。”

“哈哈!”他很愉快,“就是的,我把自己‘种’在新疆了。很多人来了,就把自己‘种’在这里不走了。”

“那这棵树呢?”我问。

“这棵树我种了两年了,两年来没啥变化。我以为冬天会冻死,可天气回暖后还会长出新枝。”他说,“年纪大了,必须锻炼身体,刚开始坚持不住。我就在这里种一棵树,算是有了念想,每天都来看看,给它浇浇水。”

原来如此。他的初衷,不过是为了锻炼身体在山顶种棵树,每天逼着自己来给它浇水。

明朝归有光在《项脊轩志》中描写枇杷树“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每次读到都会因为时光残酷而生出浓浓的伤感。

一转眼,17年过去了。后来得知,科教高中早已完成历史使命并入阿勒泰市第三中学,我也换了工作。只是不知,将军山上那棵小柏树和那位每日登山的老人如今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