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建军
喀纳斯作为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名字,闪耀在新疆旅游的路上。其实,它更是神奇阿勒泰的一个佐证。
1998年第一次游览喀纳斯,是我至今难忘的深刻之旅,原始而质朴,直指心灵深处。那里潮湿而坚硬的路面丝毫不起灰尘,一路洁净,一路清新,洁净了久在城市中疲惫的心,清新了久在喧哗中渐旧的眉目。那时候就暗自思忖,还会再来的,一定会。
10年之后,因为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我被委任为阿勒泰地区指导员,再次来到了喀纳斯,小住一星期,有空踏足周边,进入喀纳斯深处,感受它的阴晴风雨和历史印迹,古墓起起伏伏,岩画或深或浅,打开了千年之前喀纳斯的门扉。
古墓展示古人关于死亡的理念,反映真实生活的侧面。岩画则是现实生活的投射,或者精神世界的流露,或者就是先民的涂鸦,也似乎什么都不是,但终究不能否认其中精神的指向,审美的情趣。
岩画,指镌刻在岩石、石崖壁面或独立岩石上线刻、浮雕等的总称,也可以包括岩石等上面的彩绘。
从远古时代起,岩石就不断地被人类使用,作为劳动工具,也作为日常用品,同时也是世界上最早的绘画材料,古人用他们精心挑选的坚硬岩石或者其他工具,在选定的岩面上通过凿刻、磨刻和涂画,来描绘自己的生活,或者描绘各种想象和愿望,这就是岩画。史前时期岩画中的各种图像,构成了文字发明以前原始人类最早的“文献”,它不仅涉及原始人类的经济、社会和生活,同时,还作为人类的精神产品,以艺术语言打动人心,甚至可以说是留给后人最直接的语言。岩画最初的起源,可以上溯到距今4万年前后,一直绵延至现代,有些地区仍有原始部族在制作。岩画分布地域广泛,遍及世界5大洲,150多个国家和地区,主要集中分布于欧洲、非洲、亚洲的印度和中国。
简而言之,岩画就是古人描绘或者凿刻在岩石上的图画;有的学者将凿刻在岩石上的称为岩刻画,描绘的称为岩绘。目前比较明确的岩画制作方法多为凿刻,少量为线刻和磨刻。有的先凿刻出图案的轮廓,中间再以密集的点凿刻填充或者直接磨刻出剪影的效果;有的仅用线条刻出图案轮廓,表示一定的形象;有些直接磨刻成剪影效果的形象。绘在岩石上的岩画用的多数是矿物颜料,有红、白、黑等颜色,有些是用动物血掺杂其他物质组成的。
清代纪昀在他的《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三·槐西杂志三》中记载“喀什噶尔山洞中,石壁飐平处有人马像。回人相传云,是汉时画也。颇知护惜,故岁久尚可辨。汉画如武梁祠堂之类,仅见摹本,真迹则莫古于斯矣。后戍卒燃火御寒,为烟气所熏,遂模糊都尽。惜初出师时,无画手橐笔摹留一纸也……”这是最早对新疆岩画记录的文字资料。从这段文字中可以看出当时的人们不但已注意到岩画,而且将其与汉代砖画进行了对比。1928年“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中方团长徐旭生调查了天山山脉博格达峰的岩画并记录:“有鹿、有羊、有持弓矢的人,余不甚可识”;考察团成员、瑞典考古学家沃尔克·贝格曼在他的《考古探险笔记第二章1928年新疆之旅》中记载了他在去罗布泊途中、兴地南65公里处布延图布拉克山谷中发现了岩画,“石灰岩壁上画着潦草的动物、骑马者的图像和一些难以理解的符号,甚至在小河中一些大石块上也有雕刻。岩画是以这样的方式‘分层’的:最古老的画在最上头,最新的在底部。最新的类型含有佛教符号和土尔扈特人的笔迹,因此十分现代;另外最古老的明显是史前的。我用白颜色把他们拓下来……壁画离地面5.5米高”。从上面的描述中可以看出,贝格曼当时已经注意到了岩画中的时代问题,他在这段文字的注释里还写到他在芬兰陆军元帅曼纳林的《从西向东穿越亚洲》一书中已经提到了这些天山岩画。
20世纪50年代以后,新疆历史文物考古工作者重点调查了哈密、吐鲁番、昌吉、伊犁、阿勒泰等区域的岩画,对于岩画的研究做了大量的工作和有益的尝试。以王炳华、王明哲、王博为代表的文物考古专业人员,撰写了一批介绍和研究新疆岩画的文章,集中发表在《新疆文物》《西域研究》《新疆艺术》《新疆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西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等刊物上。另有学者从体育史、艺术史的不同角度在《西安体育学院学报》《体育文化导刊》《西北民族研究》等刊物上发表了多篇文章,拓展了岩画研究的视野,为今后的岩画考察工作奠定了深厚的基础。《新疆文物》上还陆续发表了大量的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的调查报告,对新疆岩画作了较为详细的介绍。
新疆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的实地调查工作中,共普查了岩画472处,新发现岩画249处,其中阿尔泰山中国新疆段有131处岩画。新发现的岩画主要集中在阿尔泰山脉、天山山脉,昆仑山脉也有少量发现。岩画之所以集中出现在这些山区,与古人生活的地理环境有着紧密的关系。
调查中,古墓往往给我们显示出变化不大的外貌,石堆或者土堆,或兼而有之,时间久了,难免会疲惫,也就见怪不怪了。而岩画却不一样,它让我们激动,更让我们体会到发现的乐趣。因为岩画的每一幅画面都是不一样的,即使画的对象相同。喀纳斯的考古调查就是这样,这里在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时,发现过一处岩画——吐鲁克岩画。从喀纳斯湖最大的码头,沿木栈道向东北步行4公里后,可以看到在一处独立山崖下的岩石阳面上,雕刻有马、羊、狼、鹿等动物,其中羊的数量最多,均以点线凿刻法制作,简洁朴素、形象生动,并设有木栅栏保护。2009年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期间将此处岩画公布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岩画下方有一东西走向较宽的深沟,沟内有松林和低矮植被及牧草,东面有牧民的草圈。喀纳斯景区管委会已经将这里开发为旅游景点,因此有了前面说的木栈道,岩画前还修建了平台,便于观看。我们在喀纳斯新发现的岩画距离公路很近,属于景区中心地带。
在进入喀纳斯景区通往湖区的柏油路边,可以陆续看到驼颈湾、月亮湾、神仙湾,直到鸭泽湖。我们发现的岩画就在鸭泽湖东面的山上,因此命名为鸭泽湖岩画。
鸭泽湖东面的山前坡地上,有一些纵向的岩石带,在面南的表面形成褐色的岩面,岩画就刻在这上面。画面有12只动物,其中有1只鹿,其余的均为羊,部分已经比较模糊,均以点线凿刻而成。岩画周围山体上长满茂密的林带,地表长有杂草和一些低矮的耐旱植物。再向上一些更加陡峭的山岩上,也有一些图案。在这样山清水秀的地方发现岩画,无疑是一件锦上添花的事情。而有岩画处,一般还会有其他种类的古代遗存。鸭泽湖岩画对面鸭泽湖岸上,就发现了不少古墓,一座较大古墓上如今已经修建了一座敖包,时不时还有人献哈达。
从鸭泽湖向南、向北,都有一些古代墓葬,一部分就在柏油路的边上,一部分还在森林深处,有的墓葬封堆上长出了松树,表现出非同寻常的沧桑。
我们要发掘的8座墓葬在图瓦新村西南,观鱼台下面较平坦的台地上。找来的工人并不是当地的,而是山下的村民和一些正在度暑假的高中生。起初他们工作的劲头都很足,进展也快,新鲜劲过去之后,慢慢就缓了下来,加上厨师做的饭好像总是不够,肉也吃不上,工人们也就不想干了。第一批工人终于还是走了,到山下去找来了第二批工人,这批工人终于坚持到了最后。
野外工作不但要做好研究,还要善于管理工人。这确实是需要技巧和学问的,既要不伤害工人利益,又要工作有效率。考古领队的管理水平至关重要。
除此之外,当然还要了解野外生存的方法。
在喀纳斯进行考古工作是一件听起来很美、看起来很好的事情,这里气候宜人,景色优美,欣赏着风景,干着考古,多惬意的事情,多好啊!
其实不然,很少有人想到一阵云来一阵雨的天气会对野外工作带来多大的影响,也没有人会想到各种飞蚁蚊虫集中轰炸的烦扰,总会莫名其妙地被虫子咬伤,肿一个纽扣大的坚硬疙瘩,一个月后才会好,留下的黑圆肿块很久才会消除;另外,由于是在旅游区,就不得不忍受时常被人光顾的烦扰。且不说这里各种费用都较高,饮食住宿都令人费心费神。
好在,最终还是坚持着完成了这里的工作,回填了被破坏的草场,收获冲淡了所遇的种种不适。
双虎鹿石是这次田野工作一个重要的发现,一块长条形石板两面都阴刻有抽象化的双虎,虎首微举,虎尾上扬,尾巴卷起,紧贴后腰部,这样雕刻虎形象的鹿石在阿勒泰地区是首次发现,而且是在墓葬封堆中发现的,有着不一般的意义。墓葬明显有助于鹿石断代,这对鹿石研究无疑有重要的作用。一般认为,鹿石都是应该和墓葬在一起的,或者是祭祀遗迹,起到标志的作用,也有学者认为是图腾柱一类的,是部族精神信仰的集中体现物。根据墓葬出土的文物、墓葬形制以及碳十四测年来看,这块双虎鹿石,很可能产生于早期铁器时代。而此前我们在喀纳斯发现的诸多岩画,很有可能也是同一时期的产物,那至少是距今两三千年以前的事情。
喀纳斯景区范围内发现的墓葬,从青铜时代到早期铁器时代都有,这为喀纳斯历史文化序列的建立奠定了扎实的基础。
与新疆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测绘大队的不期而遇,与他们良好的合作,为这次田野考古发掘工作增添了更多的亮色。
一天晚上出去散步,在距离我们住处不远的一幢木屋房头,看见一红布拉的横幅,上面写着“新疆地矿局测绘大队工作站”的字样。正好在阿勒泰做考古调查和发掘都需要专业的测量,尤其是考古发掘的遗存平面图,如果能用专业的扫描技术那更好,因此,我就主动去拜访了他们。大家一见面,聊得都很好,他们对考古也很感兴趣,合作的想法一拍即合,他们还将在野外测点时发现的一些疑似古代遗存告诉我们,后来又带我们去查看。在图瓦新村,他们用RTK仪器帮助我们对古墓地进行了全面测绘,并使用三维扫描仪尝试对发掘的古墓葬进行扫描,合作完成了对另外一处较大规模的古墓地进行了测绘,对其中一座较大的墓葬进行了扫描建模,为再次的合作奠定了基础。相比与疆外同类科研机构合作,这种合作成本较低,也方便得多。
我想我们的考古工作,喀纳斯是欢迎的,在我们感到郁闷的时候,它送来了清凉的雨;在飞蚁蚊虫肆虐的时候,它吹来了清风,吹走了飞虫纷扰。
与喀纳斯深层接触,我们感受到了藏在这里历史深处流动不息的灵魂——蜿蜒如流水,映照千百年沧桑变迁,仿佛青山碧水之间跃马扬鞭的牧人、弯弓射雕的狩猎者。
有了岩画、古墓葬的喀纳斯,才是灵动的,才是历史的;流水起起伏伏,穿越阿尔泰山,直奔更为广阔的绿野,历史因此延伸至更远处,这正是喀纳斯真正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