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
2010年10月1日,父亲74岁生日,我邀请他在克拉玛依的一些朋友一同庆祝。灯熄了,包厢里响起《生日快乐》歌,我推着烛光闪闪的餐车走入,车上除了蛋糕,还有手工装订的12万字小册子,真实记录了父亲的军垦人生,是写给父亲的故事,也是我第一次写长篇文字。父亲把小册子里的内容,分享给当年曾一起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扛锄头,而今已回归故里的老哥们、老姐们。
2012年暑假,女儿初中毕业,携着大把无处安放的青春四处张望,张望之余报了一期素描班,整天铅笔不离手,画稿满屋飞。一天夜里,女儿感冒了,咳嗽声像啄木鸟敲打树木那样穿过墙壁,一声一声凿在我心上。我走进她的屋子,照顾她吃药,看到书桌上散着几张素描画和那本小册子。感怀之下,我迅速打开电脑:“新疆素描,父亲、我、女儿三代人的对话,致敬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拓荒者,把新疆建设成美丽家园的故事。”
就这样,我以父亲口述的那本小册子为模板,开始写《新疆素描》,陆陆续续写了四五万字就放下了。我像一个没有长性的孩子,倾注许多激情搓制一根井绳去探索父亲的那口水井,自以为水井有多深,井绳就会有多长。然而我初尝井水的甘洌就放弃了探索,放下井绳去做别的事情了。
2016年春,我看到《花城》征稿启事,上书:“《花城》‘家族记忆’非虚构栏目,希望透过家族往事的讲述和回忆来折射历史的变迁……”想起之前我倾注激情搓制的那根井绳,我把它拎出来,细细观察,发现井绳粗糙而缺乏韧性,一提即断的模样。我决定重新书写《新疆素描》。
2016年,父亲已儿孙绕膝地度过了八十大寿,身体日渐消瘦虚弱;女儿也是一名大学生了。父亲、我、女儿三人分别在老家重庆、新疆、北京生活工作求学,通过视频,有了三代新疆人的对话,又有了一幅幅描述新疆人的生活素描。
《花城》2016年第5期“家族记忆”非虚构栏目,发表了我的中篇散文《风中的父亲母亲》,记叙了父亲到达新疆居住在帐篷城,扒车寻找生活出路,在兵团大戈壁垦荒及父母爱情等经历。
新疆作协的熊红久老师读过后,有感而发,特意写了短评:“这是在大时代背景下,那些被压弯的卑微灵魂,所绽放出来的生命礼赞。极度贫乏的物质世界,却滋养出了坚贞而朴素的爱。这爱是从伤口处长出的花朵,疼痛却又芬芳。”这给了我极大的鼓励。父亲讲述的故事,如同戈壁风在我内心吹拂,吹开了沙枣花,吹绿了白杨树,让我执笔继续前行。
2020年,我没能回重庆看望父母,每每视频,84岁的父亲越来越不愿意讲话了,总说很累很困乏。母亲也说,父亲吃饭特别少,在家走路也需要助步车了。我知道,作为儿女,是时候回到父母身边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了。然而却没能成行。
很长一段时间,我像蜘蛛般辛勤结网,“蛛丝”是父亲母亲的青春岁月,他们行走戈壁大漠,历尽艰苦养育四个儿女的生活点滴。写作中,我感到幸福,或者这也是孝敬的另一种表达。
最终,有了一本长篇散文《风中的父亲母亲》。一篇篇短文,书写至爱亲情,传承优良家风,赞美大美新疆,是如今新疆人民美好生活的真实写照。
2010年至2021年,从父亲口述的小册子,到《新疆素描》,再到这部长篇散文,我写了11年。通过三代兵团人的对话,用富有画面感的线条,勾勒属于我们自己的新疆家园记忆。
父亲87岁生日,我告诉家人这本书入选新疆民族文学原创和民汉互译作品工程,不久就能出版。父亲举起酒杯向众人表达谢意时说:“我老杨蚂蚁一样的小人物,竟然会有一本书,特别高兴。”我解释道:“这本书也不只写您,写的是两代新疆人的生活……”我一边说着,一边想象着届时父亲手捧此书,戴着老花镜认真阅读的场景。
然而,当我终于拿到此书时,父亲却已与我阴阳两隔了。愿他在天之灵也能阅读自己的人生,头发白花花,眼睛笑眯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