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又可
又到了一年一度世界读书日。这天,一些人反而没有时间读书,开始“说书”了。我也不能免俗,自荐一下《一个人和新疆:周涛口述自传》。
这本书是2013年由花城出版社出版的。10年后,周涛老师本打算跟我再做一本口述史或对话类的书,却没想到,他在2023年11月4日去世了。他去世得有点早,这使我对为他留下这部口述自传,既感安慰,又有些后悔。我想,我为何过早给他做传呢?如果晚些做,也许他会活得久些。我想通过拖延来挽留他。
当时为什么会跟周老师合作这部自传呢?那是一个机遇。2011年上半年,我曾与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张炜做过一个长篇对话集《行者的迷宫》,书出版后,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便打算做中国作家口述史系列。后来,我还出版了著名诗人杨炼的文字访谈录《被偷走的骨灰翁:杨炼文学访谈录》,也为国内其他几位重要作家做了访谈。所以,打算做周涛老师的口述史。
2011年底,周涛老师当时在广州居住,日常生活中没有太多事情,我把为他做口述自传的想法告诉了他。他考虑了几天后,便同意了。我当时跟周涛老师说,这不是树碑立传,为功成名就的人物贴金,而是活着当死了聊。他认同这一说法。
接下来的十多天里,我每天去周涛老师家里跟他聊天,他的两个弟弟负责给我们做饭。令我吃惊的是,周涛老师对自己的无情袒露、大胆解剖以及自我批判,有时令我不忍。口述史的最后一部分,是他专门针对他那一代人的文学语言说的,他不是批判别人,而是批判自己,还说了一些观点来印证,可是,我为贤者讳,自作主张删除了这部分。
现在想想,这一部分文字其实应该收录进去,作为文学史的重要资料供后人研究。
著名主持人白岩松曾提到自己喜欢的两部作品,都是从个人视角记录了一段真挚真实的历史:其中一部是《一个人和新疆:周涛口述自传》,它写出了周涛的新疆生活史,是如同一部“忏悔录”似的作品;另一部是沈迦写的《寻找·苏慧廉》,主人公苏慧廉是一名英国传教士和教育家,他一生最好的时光都在中国度过,他的故事却少有人知道。
《解放军文艺》杂志副主编、评论家殷实曾发表评论:2013年,他同时看到了两部自传,《巨流河》与《一个人和新疆:周涛口述自传》,前者是所谓的宏大叙事铺排,后者则是私人内在世界的展开,但他更喜欢后者。他认为这种口无遮拦的“自我暴露”,将父亲及家人的可笑可哀,自己的难堪、丑陋,还有人性的阴暗面一一剥开来。这样一个独特的个体,无疑与中国传统中的君子儒士拉开了距离。似乎,那些不得不保全、不得不在意的面具,周涛决意在古稀之年来临前,将其一把撕掉。
另一位评论家艾翔说,说周涛“狷狂”虽然准确,但也失之简单,他是一个批判和自省同样都不留余地的人。《孙子兵法》有“怯生于勇”的说法,周涛虽然为人刚烈,却并不是一猛到底。他的散文,同他的自信一样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示弱”,而“示弱”一方面也可以视为“示强”或自信的强化,另一方面也是警醒和激励。
我同意这样的看法:作家以写作为业,但不是每一位作家都值得为自己作一部传记。因为精彩的创作背后,并非都有精彩的现实人生做支撑。何况,恰到好处的自我描摹和自我总结,难度更在可以天马行空的虚构之上。《一个人和新疆:周涛口述自传》微观传神,宏观畅达,处处闪现出一种从寻常生活经验中化腐朽为神奇的妙趣——但这些,都是周涛老师的功劳,我只是提问者和记录整理者。
一个好的作家,他所拥有的不仅是文学界的粉丝,还有文学界以外的普通读者,他的作品潜移默化地起着教化人的作用,周涛做到了。
周涛的文学成就不仅是新疆的骄傲,也是中国文学的珍贵遗产,他已成为一座矗立于人们心中的青铜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