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
“国家像一棵树一样,天天往上长。它离不开天,天上下雨下雪,有水的滋养;它离不开地,没有黑山土,树咋长呢?我们的共产党是天是地,我们各族人民就像大树的一个个枝杈。”
白衣居马这番语重心长的话,是20世纪70年代初在富蕴县可可托海镇七三一矿办公室说的,堪称名言,他当时是这个矿的矿工。
七三一矿的前身是整体迁调伊犁河谷的阿尔泰有色矿业,它地处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和巩留县交界,生活区坐落在巩留县六公社牧业大队。不少像白衣居马这样放下羊鞭、穿上工装的牧民,无论是来自阿勒泰的可可托海镇,还是伊犁河谷的杏花沟,他们作为新中国第一代产业工人,成为可可托海镇采矿、选矿的主力军,用汗水和智慧为国家赢得荣誉和尊严。他们是共和国产业工人的骄傲,在为历史铭记的册页中,留下了不少感人故事。
(一)
在矿山工作28年,曾在可可托海四矿任矿长的潘厚辉,时常怀念那些年在矿区工作的“硬骨头”班长加潘·哈不都拉、白山别克·祖哈、买地·纳斯依等好工友……
1953年11月20日,矿工买地、邝代英一起出工。他俩用风钻打了16个炮眼,买地装炸药、雷管、导火索,邝代英负责点火。导火索的长度要确保点燃16根导火索后有时间撤离。邝代英顺利点燃了12根导火索,到第13根时,他划了几根火柴还没点着,原来是地面有水,垂落地面的导火索被浸湿了。但此时,矿洞里已点燃的导火索“哧哧”的燃烧声催得人心急,越急越点不着。
见邝代英还没过来,买地着急了。凭经验,买地知道最早点燃的导火索能瞬间引爆炸药。眼看就要爆炸了,情急之下,买地一个箭步上去把蹲在一旁的邝代英一把拽过来,压在自己身下。只听“轰轰轰”的爆破声骤然响起,气浪一次次掀起,石块一次次砸下,买地被气浪掀得离邝代英有半米远,顿时晕了过去。他的右眼眶被炸烂了,满脸是血,胳膊和一根肋骨也断了。苏醒后的他挣扎着爬向同伴,而邝代英伤得更重……
他们被送进当时北疆最好的可可托海矿区医院。大夫说,如果不是买地急中生智拽倒邝代英,没能保住的就不只是眼睛了。
留学苏联的吴焕宗从阿尔泰稀有金属矿山转战伊犁铀金属矿山,这是他人生交响乐中最有力度的两个乐章。每一个跳动的音符上,都有一个创造力旺盛的工友。
吴焕宗说:“‘推土机’吐尔提依明师傅鲜活的音容笑貌,我永远也忘不了!”
“推土机”是工友们给井下采掘工吐尔提依明起的绰号,也是昵称。他虎背熊腰,体魄强壮。也只有推土机的块头能跟他的块头相比,这个绰号很形象。井下作业很是辛苦危险。吐尔提依明为照顾瘦小体弱的工友,总是抢最重最累的活儿干,别人还没下井呢,他抱上来的风钻就已经吼起来了。一天两天容易,一年两年也能坚持,“推土机”吐尔提依明师傅,是被矿务局连续10年评选上的先进生产工作者,全是硬碰硬干出来的,不得不让人佩服、感动。
吴焕宗还说,在吐尔提依明师傅脸上看不见忧愁,他整天笑呵呵的。碰上难整的工段,总是把我们往后边扒拉,说:“一边去,你小麻雀一样的身板,力气有吗?还是我‘推土机’来!”
在工友们眼里,他是井下最坚实的支柱,更是大家的主心骨。
(二)
天道酬勤,地道酬德,人道酬诚。北疆草原汇聚着每一个细小的感动,感天动地,温暖人心。
可可托海矿务局一矿的出纳徐济明,1950年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是一位炮兵。在战场上,他的耳朵受伤,听力极差,回国后按“残疾军人”复员回到农村。1959年,徐济明从安徽老家支边来新疆,分配到阿勒泰矿务局工作。
1962年冬,当时是出纳员的徐济明从矿务局提取了一矿一个月的全员工资,兴冲冲地骑马赶回一矿。回到矿部,办公室门口已有许多工友等着领工资。他跳下马,却发现拴在鞍子上的布袋子不见了,他吓出了一身冷汗。那两万多元钱可是一矿全体工友一个月的血汗钱啊!
徐济明马上骑马掉头,往回找。半路上,他远远看见路边站着一个放羊的老人家。待走近后,老人问徐济明:“喂!巴郎子,干啥呢?”徐济明一边用手比画一边说:“您看见这么大一个布袋子吗?”
老人家把布袋子拿出来说:“是这个吗?”徐济明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就是这个袋子,里面装着单位职工一个月的工资!”老人家说:“你过去的时候,它从马背上掉下来了,我叫你,你没有听见。我想,你一定会回来找的,我就在这儿等你好半天了。”
老人家把布袋子还给徐济明。徐济明当即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沓钱给他。老人家不要,他说:“我想要的话,会全都拿走。这个地方半天一个人都看不见,你上哪儿找去呢?我拿走了布袋子,你咋办呢?”
(三)
可可托海镇矿区是实打实的民族团结大院,无论大人还是孩子,彼此像一家人一样。孩子们从小一块儿玩,各说各的话。听不懂对方的话却能玩在一起,超不过半年,孩子们就开始你说我的话、我说你的话。
两年前,我曾到可可托海县采访,矿工宋万夫的妻子对我说——
那些年,我们的邻居是哈依木,他的妻子坎吉斯汗是蒙古族。我所在的机械厂,也是由各民族职工组成的。
我家当年和哈依木一家做邻居时,我的小儿子刚学会走路。因我与丈夫工作繁忙,孩子没人照看,只能锁在家里。那时,大多人家的门上都有一个可以开关的小窗户,把一个小孩子锁在家里,我心里也急呀,男孩子好动,等大人一上班,他就站在小凳子上打开小窗户往外看。看见坎吉斯汗和她的小儿子阿扎提,他哭喊着要出去,坎吉斯汗就从门上的窗户洞把我的小儿子抱了出去。一见阿扎提,我的小儿子不哭不闹了。两个孩子大小差几天,可以玩到一起。
从这以后,我们一上班,坎吉斯汗就把我的小儿子从窗户抱出去跟她的小儿子玩,等到快下班了,再从窗户送进来,与我们一样早出晚归。开始我们不知道,直到坎吉斯汗找上门了,对我说:“关在圈里的羊羔长不大,一只羊放呢,一群羊也是放呢,你的儿子我给你们带。”
就这样,我的小儿子一天天长大了,邻居成了亲戚,这种亲情延续了几代人。阿扎提长大后也住这个院子,他经常给我们说:“叔叔、阿姨,宋世旭不在你们身边,不管有啥事就给我说,我有车,方便。”
今年春节,阿扎提的媳妇买丹把我们接到她家,给我们老两口一人买了一身新衣服,喜庆得很!这是哈依木、坎吉斯汗的家风呀,教育出来的孩子都朴实、孝顺!
有一年,坎吉斯汗突发脑出血过世,我的小儿子旭儿在电话里说:“妈,坎吉妈妈脑出血……”哭得再也说不下去了。我赶紧过去,看见他抱着一棵树哭得浑身颤抖,压抑的啜泣声引得我也止不住哭出了声。
那些年月,人和人的感情真深啊!
(四)
在阿勒泰可可托海、群库尔,在伊犁蒙其古尔、达拉地……这些矿山的一线工人并不知道自己从事的工作和关系国家命运的“两弹一星”有什么关系。他们从零星信息中又捕捉到,自己的工作对国家来说是无可替代的。他们谁也没有什么大话,像海子口大会战、三号矿脉大会战,也不过是“国家有困难,我们苦一点儿算个啥”,三两句话就说完了。
可是他们果敢坚韧的行为却早已诠释了当今最流行的一句话:“谁听你说的,只看你做的。”谁都知道,即便是大得了不得的话题,也是由若干个小得不起眼的话题组成。
又是一个三九隆冬的一天,可可托海水电站水轮机突然停工,井内水位涨高15米,不及时排除故障随时可能崩坝。潜水员不懂水电技术,别说查找故障原因,水轮机的位置都得摸索一阵子,可技术工人又不会潜水。
两难之际,资深技工哈德尔提出,由潜水员抱着他下潜排除故障。从放下羊鞭子到矿山当工人,哈德尔不可能不清楚下潜水中的危险。可他在潜水员的帮助下潜入深井,意味着他做好了自我牺牲的准备。
他忍受着15米垂直水压和刺骨的冰水,最终排除了水轮机故障。
在可可托海,不仅仅是一个人、一班岗、一份责任,不怕牺牲、勇于担当的信念深入人心。
你只要有缘走进这远在天边的草原,就嗅到了万物生长的气息,就能感悟到一场落雪和一只羊羔降生草原的意义;你只要走进毡房,就能体味到一碗奶茶和一条牧道对牧人的意义。
一位叫点点的诗人栖居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的小城阿拉尔,他对我说,当你弄懂了仙人掌的一根刺、一片叶掌、一朵橘黄色小花,就懂得了整个沙漠。而我说,当你弄懂了可可托海一方海蓝宝石、一粒钽铌石的晶体,你就懂得了自身之外丰饶的世界。
(丰收,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获得者,著有《西长城》《可克达拉之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