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亚军
到乌鲁木齐的第二天凌晨,我从熟睡中醒来,没听到窗外的喧闹声,我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不会吧,难道预感这么准确?我起床,轻手轻脚走到窗前,深吸了口气,猛地将窗帘拉开,果然,窗外大雪纷飞,整个世界已是一片银白。
雪下得酣畅淋漓,毫不顾忌季节的更替。早过了立春,这算是春雪,乌鲁木齐特有的春天景象。
这么好的雪,我想该去以前住过的房子看看,都在乌鲁木齐市区,路程也不远,即便天上纷飞着雪也不会有行程上的影响。5年前的冬天,我来乌鲁木齐时,当时还在上初中的女儿特别提出,要我去以前居住过的房子拍张照片,她想看看曾经的“属地”,会让时间改变成什么模样。
女儿在乌鲁木齐只生活了5年,还处于懵懂的年龄段,离开时她刚上小学二年级,一些事一些人再说起来,她是一派茫然。我却一直记着5年前女儿让我去老房子照相的事,不能再错过了,就当是跨越时光对女儿的一点安抚吧。
离开南湖,我们乘的车在纷飞的大雪中堵堵停停,竟然走了近一个小时,才赶到市人民广场。
大雪中的人民广场显得更加整洁、肃穆。我离开乌市前所在的单位在解放北路,离人民广场不远,每次上下班步行都得经过这里。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我似乎看到了我的影子从大十字那边匆匆走来。
车沿着人民广场北侧向西拐过,我要去老单位看看。记得我刚调离不久,单位就搬到了南湖,几年前,这幢老楼出租了,物非人也非,里面自然不会再有我认识的人,但我还是进去在一楼转了一圈,仿佛看到门内有我熟悉的身影,差点推门进去打声招呼,理智让我止步,退出来在旧楼前照相留影,权作对故地的念想吧。毕竟,我在这幢楼里工作了近7年。
去南门家属院绕了一个大弯,原来的路线改成了单行道,我们沿着广场北边一直绕到东边的二环路,才到了人民路。二环原来只是个比较宽的双向车道,现在不同了,上边高架,下边双向车道,但车流不减,不时地堵会儿车,听司机说倒不是因为雪天的缘故,而是这个城市近些年发展得太快。
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院落,尽管墙体刷成了粉红色,可面貌一点都没改变。进院门的那一刻,我很激动,想着能碰到一两个熟人,可大雪天,院子里空无一人。原来的锅炉房、垃圾池早已拆除,成为被雪染白的一块空地。我先到老门诊楼后面的单元门前,抬头望着五楼的那个窗口,百感交集。此时,雪片情深义重地纷至沓来,扑进了我的双眼,我确定,我眼里不是雪水,是泪,蓄满了眼眶。
那个窗口里面,曾经有过一间带阳台的屋子,我们一家三口与别人在一套三居室里合住了3年,而那个狭小的阳台,充当书房的角色,每当夜深人静,我就在那里开始我的梦想之旅。那会儿,我抽烟是很厉害的,阳台上没有暖气,又怕惊扰了熟睡的妻子和女儿,依靠烟劲来驱散睡意和寒冷。
那时候,我真是年轻啊,在冰冷的夜里写作,居然可以熬到天亮,冷到手脚都麻木时钻进温暖被窝的那一瞬,感觉是世上最幸福的时刻。
在搬进这间屋之前,我家曾在乌鲁木齐干休所借住过一阵,更早些时候,还租住在七道湾的一间土坯民房。当时,民房没有暖气,有火墙,但我们都不会烧火墙,有时火灭了也不知道,半夜经常被冻醒。所以,能拥有一间带有暖气的居所,即便与人合住,我们已是非常知足了。
雪越下越大,整个大院在雪花的飞舞中悄然无声。
我们穿过院子来到三号楼前。这是一幢旧式砖混结构的六层楼,南北走向,每个单元每层有三家住户,我曾住过四楼对着楼梯的那套两居室,大概40平方米吧,窗户全部朝西,只有下午的时候才能见到阳光。
这是我在乌鲁木齐住过最好的房子,是单位在1999年7月分给我的,粉刷后不到一个月,我就急匆匆地搬了进去,只因急于结束此前两家共用厨房,尤其是厕所的尴尬。只是,我在这套房子里住的时间不长,外出学习一年,紧跟着调到北京,再也没有住过。虽然住的年头不长,但总算是我们一家单独居住的处所,对它有着别样的感情。
没想到,12年过去了,402室的门居然还是我当年刷的那种蛋青色,这让我一下子有了认同感,仿佛12年的时光不在,我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还每日朝九晚五,每月总有那么几晚,整夜坐在与厨房相邻的过道里,编织我的写作梦想,手边的浓茶依然温热着,起夜的女儿朦胧着一双睡眼,偶尔会来抿一口我那苦涩的茶水……
我竟有了举手敲门的冲动,好似这些年,自己只不过是出了一趟长差罢了。可敲门进去,屋里还是我熟悉的布置,还有我温婉的妻子,欢跃的女儿吗?我打消了敲门的念头,听陪同的人说,房主已换过几茬,因为是公寓房,多是临时居住,都不会大动干戈地装修,眼下住的是谁,他说不上来。
再说了,这个点儿,人们正上着班,屋里不一定有人。我摸了摸门,仅仅是门而已,现在,它是别人的!旧有的时光真的不在这里,谁能找得到过去?能找到的,只是一种缅怀罢了。我在门前照相留影后,悄然下楼,在大雪中默默离去。
雪下得不依不饶,漫天飞舞,气势甚是壮观。
这是一场别处很难见到的大雪。
一晃,那次的踏雪之访竟然过去了11年,现在依然记得那场大雪,是春雪。
(温亚军,著有《西风烈》《无岸之海》等近40部作品,曾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