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萌萌
我童年时,在某制药厂做销售的父亲负责跑西北片区,有几年长期驻新疆。父亲天生老饕,走到哪里都能爱上当地美食。从新疆回家时,他带回过牛肉干、葡萄干、奶疙瘩、新鲜羊腿和哈密瓜,还曾在家里做过羊肉汤和抓饭。
在父亲眉飞色舞的叙说中,有他在新疆朋友家做客的情景——这类场景被父亲一再讲述,每一回细节都有些不同,但从不改变的是,朋友家的炕桌上,一只大盘子中都盛着一摞金黄喷香的馕。
馕是最能说明“新疆是个好地方”的食物,父亲如此强调。
于是,我从小就盼着能尝一尝馕的味道。
怀着对馕这种食物的特殊情结,我曾三度到新疆,先后去了北疆与南疆。虽说因各种缘由而不得不行色匆匆,但一路上尝了各种口味的馕。
最难忘的两回,分别是在库车、和田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时的路餐。
库车通往王府的热斯坦老街,道路两侧几何纹饰繁复的木门丽色犹存,老字号商铺一边按照几百年不变的方式营生,一边也接受来打卡的年轻旅客扫二维码付款。
一家名叫帕提古丽热合曼的打馕店,出售当地最有特色的车轮大馕。我和爱人去的时候,恰好赶上新馕出坑。头戴花帽的老大爷,用铁钩将金黄的馕饼一个个自馕坑中取出,摞在铺着红花布的大案子上,任顾客付钱自取。
拿起馕饼时,我隔着袋子还觉得滚烫,可那四溢的喷香实在令人按捺不住。此馕直径约60厘米,最厚处不超过1厘米,最薄处如纸一般,馕面上形若玫瑰的图印交叠错落,密密麻麻嵌满了白芝麻。趁热撕下一片,入口酥脆松软,又经久耐嚼。
我爱人乃嗜吃面食的胶东汉子,几口馕下去,大呼舒坦。8元钱买的两个大馕,是我们那天的早午餐,是拍照道具,更是此后行程的储备粮。馕简单朴素至极,却能给人最根本的安全感。想到底,生命存续所需本就不多,轻简节制反倒通往自在和满足。
2023年春,我有一日在和田的行程是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中途沙漠路餐,我在路上的全部吃食就是一摞馕、几个西瓜。冒着风沙,一口馕、一口瓜,喉咙里、心里是香甜的,但满头满脸从发丝到齿缝,都有细细密密的沙子在穿梭流动。
远处几株胡杨,正在风沙中摇曳着刚刚发出嫩叶的遒劲枝丫。我已然说不清吃下去的是馕、西瓜还是沙子,但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才是吃馕最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