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润 王昕
2023年12月,雪后初霁。
位于县城西北部的和静烈士陵园庄严肃穆。高大的主题纪念碑愈加巍峨,摇曳的松枝晶莹剔透,纪念广场、英烈墙和座座烈士墓碑上一抹雪白。
这座占地面积50亩的烈士陵园,与国家“慰烈工程”息息相关,也是铁道兵老战士常常牵念的地方。
一
1976年,一个极其特殊的年份。
这年,20岁的山东郓城小伙张正红和战友们赶赴天山南麓的巴伦台时,襄渝铁路建设工程尚未结束。
他们进驻巴伦台、阿拉沟,与一条后来被载入“一带一路”史册的铁路结下了生死之缘,这就是南疆铁路。吐鲁番至库尔勒段简称东段,这一段地形地貌气候复杂,千沟万壑,桥隧相连,地势险峻,施工环境极其恶劣,张正红所在团啃的是最硬的“骨头”。
夏日,酷暑难当,蚊虫凶猛;冬天,滴水成冰,寒风刺骨。
没有大型机械设备,凿岩车、挖掘机、装载机只是个念想。钢钎、炸药、手推车,就靠这几样,隧道一样掘进,桥梁照样建成,路基一米一米向前延伸。
每天,营卫生员张正红面对的是战友们鲜血淋漓的手。打钢钎,虎口被震得血肉模糊;塌方冒顶,血水浸红帆布手套;泥石流袭来,血泡布满手掌心……张正红小心翼翼包扎,生怕弄疼了战友们的伤口。可伤员们却心急火燎地对他说:“卫生员,快!工地上缺人手……”
施工强度如此大,睡的却是地窝子,馒头加咸菜日复一日,新鲜蔬菜和肉食几乎是奢侈品。由于严重缺乏营养,导致战友们指甲盖凹陷,甚至脱落流血,张正红只能用胶布缠绕。放眼整个东段,无不是万马奔腾战犹酣的壮景,造福新疆各族人民的豪言壮语,已化作一镐一锤的具体行动!
爆破后的渣石清运是场硬仗。每逢这时,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们个个身先士卒。身为党员的张正红何尝不想冲锋陷阵?可他的岗位更重要。爆破,震松了山体,一些变形的岩石就成了隐患,大面积坍塌随时随地会发生。危险和死亡露出狰狞的牙齿,没有人胆怯,战士们迎着呛鼻的烟尘,踩着硌脚的石块勇敢向前。
1976年末的一天,电话铃声骤响,团长接完电话,铁青着脸冲张正红喊道:“奎先隧道塌方,师部命令,所有医务人员立刻上隧道救人!”这是我国最高最长的铁路隧道,设计长度6152米,海拔3000米。张正红跟团长赶到后,便立即投入抢险中。
突如其来的塌方,将全神贯注施工的多名战友掩埋。抢险工作惊心动魄,经过数小时的奋战,掩埋在废墟里的战友们被一一扒出。天空阴沉,寒风凛冽,雪花断断续续飘落下来。11副担架在“尖刀连”一连的操场一字排开,上面静静躺着牺牲的战友们。张正红强忍泪水,一遍遍擦拭、清洗他们身上的血渍和泥土,为他们换上新军装,整理好帽徽领章,最后盖上白布。
炊事班送来了饭菜,却没有一个人动。先是抽泣,最终汇成所有人的悲声痛哭。连长开始做工作,立在这里的和躺在担架上的都是他的兵。他含着热泪命令大家吃饭,并拿起两个馒头带头吃了起来。一个、两个……战士们依照连长的样子,每人拿起两个馒头。泪水溢出眼眶,一滴一滴落在馒头上,又被战士们一口一口吞下。
这一幕,永远刻在了张正红心上。
1977年6月上旬,奎先隧道下导坑掘进至3800米,“尖刀连”一连提前一个月超额完成任务。7月28日,奎先隧道下导坑贯通。终于,奎先隧道如期竣工了。可47名官兵却长眠在了天山脚下,平均隧道每掘进123米,就有1名战士永远倒下。
二
1982年,俊俏的山东郓城姑娘刘爱珍拖着一条黑亮的大辫子、怀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来到巴伦台的山沟里,与张正红结了婚,成为一名军嫂。
那时的张正红又黑又瘦、个子也不高,两人又远隔千山万水,可第一次见面,刘爱珍就被这位兵哥哥身上的某种东西吸引了。新婚时,身处山沟沟里的小夫妻憧憬着两年后南疆铁路铺轨到库尔勒的那一刻。然而1984年1月1日,一道命令下达: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集体转业并入铁道部。四个月后,在南疆重镇库尔勒,全线通车的鞭炮和锣鼓声震天动地。热泪盈眶的铁道兵们清楚,庄重的仪式后,他们将脱下心爱的军装,告别军营,走向新的征途。
那个夜晚刻骨铭心。漫漫天山路,十年苦征战,钢铁“大动脉”前所未有地连接起了南北疆……可沿着穿山越岭的铁道线,有268名烈士先后被葬在12处墓地。一想到这,张正红和战友们就感到撕心裂肺的痛,他们相拥而泣。不知是谁唱起了《铁道兵志在四方》,“离别天山千里雪,但见那东海万顷浪,才听塞外牛羊叫,又闻那个江南稻花香,同志们迈开大步呀朝前走呀,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渐渐,激越雄壮的歌声汇成合唱。
两千多名战友脱下军装,相继去铁道部第十五工程局报到了。张正红却来到铁路旁,默默等候汽笛一声长鸣,列车风驰电掣般地从眼前驶过,这是最让他感到安心的时刻。不走了!他毅然决定,去六公里外的一个牧场。那样,依旧能听到亲切的汽笛声,可以离长眠地下的战友们近一点。刘爱珍惊呆了,莫非丈夫脑子进水了?放弃工程局每月优厚的工资,去缺医少药的牧场拿48元的月薪。别的不提,为了孩子和远在郓城的老人,也不该这么自私啊!
一连数日,张正红茶饭不思,夜里还常常惊醒、大汗淋漓。刘爱珍知道,丈夫为了去留问题痛苦不堪。心疼丈夫的她最终同意去牧场了。
牧场的生活异常艰苦,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好在张正红有一技之长,刘爱珍精明能干。没过多久,他们就适应了当地的生活。每当清明节来临,张正红就开始忙碌起来,他会备齐所有祭品,来到山坡上为离去的战友们祭奠,对他们说说自己的心里话。回来时仿佛浑身都是力量,长眠在这里的战友们已成为他的一种精神寄托。
六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四个孩子先后出生了,牧场的一位孤寡老人还被他接到家里奉养,一时间被传为佳话。背着药箱走家串户的张正红,在这里赢得了乡亲们的敬重,通过创业打拼,也有了较好的收益。乘着改革开放春风,他举家迁入和静县城。
然而,创业的路并非一帆风顺。张正红开过商店、旅社,办过家庭作坊式的洗衣粉、水果糖、水果罐头加工厂,但都没有太大起色,还因此背上了沉重的债务。
有一年春节,他购进一批猪肉准备制成熏腊肉供应节日市场,没想到熏制过程中,一把大火将这个美好的计划化为灰烬。老账未还新账再欠,要账的堵住了家门,法院的传票让他不知所措……这年春节,他躲到了自己当年在铁道施工时,与战友们栖身过的一个地窝子里。
想起那天,铁尔曼隧道工程掘进出现了大量塌方。形势万分危急,连长急红了眼,从党员、团员中选人,组成了抢险突击队。天寒地冻,呼出的热气仿佛瞬间都会成霜。连长大喊一声:拿酒来!
辣酒倒进碗里,溅起几分豪情。突击队员们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立马有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庄重感。这是壮行酒,也是生死未卜酒。排险情本身就是一种冒险,随时随地,什么样的事儿都有可能发生。可一碗壮行酒下肚,每个人瞬间有了冒死夺回损失的勇气。几个小时后,铁尔曼隧道抢险工程大获成功。酒,是功不可没的。
想到这里,张正红如醍醐灌顶,对呀!这里有泉水,而且是方圆几十公里独一无二的矿泉水。何不独辟蹊径,去酿造一种对咱铁道兵脾气的酒?这个夜晚,原本冰冷的地窝子里也好像温暖如春,张正红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未来。饥肠辘辘的他沉沉睡去,直到被肠胃钻心的痛搞醒。现实是冷酷的,首先要面对的是如何还清债务,以尽快结束这种颠沛流离的日子。他跌跌撞撞来到山坡上的烈士墓碑前,趴在墓碑上放声痛哭。哭累了也哭够了,他暗暗发誓:绝不趴下!
三
张正红打听到,博湖县有位山东老乡在打渔队负点小责,联系到老乡后,他买进博湖产的五道黑鲜鱼做起了贩鱼生意,收入渐渐好了起来。见五道黑受欢迎,有做水果罐头经验的他乘势而上,又做成了五道黑鱼罐头售卖。几年下来,五道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鱼种帮他渡过了难关,还让他有了进一步开酿酒厂的资金。
酿造基地,他选在距县城30公里的奎先隧道巴伦台宫明圣泉水源地附近,这里也是掩埋牺牲的战友密度最大的地方。他觉得九泉下的战友们在护佑着自己。
酿酒厂建起来了。矿泉水厂也建起来了。张正红的“胡杨”牌酒也出厂了。
两个厂区竖起的口号牌上都是: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一不怕死,二不怕苦,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这是修建南疆铁路时,师、团、营、连的标配口号。
企业顺风顺水,也越做越大。有了钱,张正红开始大规模地改善厂区周边生态环境。经过平整、填埋、拉土施肥,2000余棵树栽下了。冬去春来,厂区周围郁郁葱葱,鸟语花香,一派诗情画意,为长眠在这里的烈士们营造了良好的环境。每年春季山外的果树花都败了,这里的杏花和桃花却开得正旺。
有一天,张正红对刘爱珍说,想为牺牲的战友们建一个烈士陵园。刘爱珍一下子就急了:这事儿太大了,就凭你?
不久,和静县人大代表张正红的提案连同铁道兵复转官兵的联名信送到了政府有关部门:建议修建和静烈士陵园,让铁道兵烈士回家!
和静地处新疆心脏地带,周边与库尔勒市、乌鲁木齐、昌吉等十几个县市相邻。南疆铁路从家门口过,更为这个县的经济腾飞插上了翅膀。
让铁道兵烈士回家!这又何尝不是和静人民的心愿?人心是杆秤。南疆铁路吐鲁番至库尔勒段,和静县境内就有260多公里。在近十年的筑路岁月里,铁道兵们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结下了深厚的军民鱼水情。山高水长,人民子弟兵用汗水、心血和生命铸就的钢铁“大动脉”永载史册。
2013年,借助国家“慰烈工程”的东风,1250万元专项资金拨至和静县财政局。不久,和静烈士陵园建成。
纪念碑文这样写道:“……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五师、六师及四师十九团、二十九团万余官兵,克服重重困难,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历时十年,纵贯天山,修通了全长470余公里的南疆铁路吐库段,为新疆交通事业和经济发展作出了突出贡献。”
那天,张正红和前来参加陵园竣工仪式的战友们老泪纵横,他喃喃道:战友们,自豪吧!
2014年7月起,分散在铁路沿线12处的烈士墓陆续迁葬到和静烈士陵园。迁葬是很庄重的仪式,县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神情肃穆,带着对烈士的崇敬一丝不苟地工作着。他们按照当地风俗,将每位烈士骨骸小心翼翼装入木棺,运回和静烈士陵园。在开挖现场,棉大衣、徽章、纽扣、皮带等遗物,被他们用绸布精心包好,没有一样遗漏。
然而,200多名烈士中,仅有十几名烈士的亲属与和静县民政局联系,来到现场祭奠。这事儿刻不容缓!在媒体的助力下,一场遍及全国范围的“寻亲行动”展开了。那段时间,张正红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企业,频频与战友们通话找线索,更使很多失联的亲人得到了团聚。
军嫂张德君从近3000公里外的成都来到和静烈士陵园那天,张正红落泪了。在丈夫徐克军的墓碑前,白发苍苍的张德君哭倒在地,这是夫妇俩时隔42年后的相见。1975年6月,她与徐克军结婚后随丈夫远赴新疆生活,由于生活条件艰苦,半年后怀孕的她返回四川老家。可谁承想只离开丈夫8个月,岩壁碎石滑落,年仅29岁的徐克军为救两名年轻战士光荣牺牲了。噩耗传来,她怀着身孕再次来到新疆,向丈夫做了最后的告别。他们的儿子出生后取名徐疆,这么多年来,张德君一人把孩子抚养成人。
过去,信息不通畅,墓地不详,是大多数家属没来看亲人的根本原因。
在陵园内,一位叫魏聚增的烈士,遗物仅仅是一套军装。1958年,他出生在河北省束鹿县,因为吃苦在前,表现突出,很快就当了新兵班班长。下连队后他被分到爆破组。每天,他的任务就是背着导火索和雷管炸山。有一天,他一连点了三炮,哪知道其中一炮是快炮,他没来得及跑,就牺牲了!他的战友王进想起这些就抹泪,魏聚增牺牲时才22岁。
关于找墓地困难,王进这样看:一个是费用,一个是时间。时间这么久了,再想找这个墓地太难了,只有靠新疆的战友们互相传个信互相找。
这样看来,张正红创办“铁道兵之家”是十分必要的。
当年,他创办企业租场地选择在部队老营房旁边。他说:这里离铁路近,火车经过能听见汽笛声,还能感受到大地颤抖,出门就能看见铁路伸向远方。这不等于天天和战友们在一起了吗?
分散在全国各地的铁道老兵回到和静,在墓碑前、铁道边、地窝子里高唱《铁道兵志在四方》,并留下大量聚会时的照片,这让张正红很是感动。他在企业办公区竖起了一个很有气势的胡杨根雕,底座写有“胡杨之魂”四个大字。一间很大的房子被腾了出来,急救箱、军装等实物和宣传册、书画作品、照片一布置,“铁道兵之家”诞生了。
每年,回“铁道兵之家”的老兵上千人次,张正红无不是一一热情迎送。刘爱珍忙前忙后,生怕怠慢了人家。她是曾经的军嫂,见到张正红的战友们格外亲。张正红说:“我能有今天,党的好政策是第一条,铁道兵精神是最大的支撑!”
四
在和静,有一个人与烈士陵墓结下了不解之缘,他叫韩新敢。1988年时,县里建烈士陵园需要有人看护,由于韩新敢家离陵园不过百米远,就接下了这个光荣的任务。那时的陵园里设施简陋,没有纪念碑、没有围墙,只有一排排白杨围着。韩新敢这一守就是35年。
从此,他再没离开过和静。他怕自己走了,烈士们孤单。每年清明,他都要恭恭敬敬地给烈士们敬杯酒,再和他们说说话。时间久了,园里烈士们的故事他都烂熟于心。这位叫王东喜的烈士,为保护战友献出了年仅28岁的生命,被追记为一等功。那位叫王锋的烈士,才十八九岁,是为救落水者而牺牲的……
他家门口有条河,当地人叫吉祥河,去烈士陵园扫墓必经此河。为了不让扫墓人绕道,他和妻子商量,在河上修座桥。说干就干,很快木板桥就架起来了。夏季,水位上涨,过桥很不安全,夫妻俩就一左一右,在桥边护着过河的孩子们。走的人多了,木桥“吱嘎吱嘎”作响,开始摇摇晃晃。两口子又花了几千元买了水泥,将桥变成了混凝土的。不用考虑安全问题,扫墓人一抬腿就能过去。30多年了,这桥已翻修了三次。
看护陵园很枯燥也很寂寞,打扫卫生、擦拭墓碑、给扫墓人领路、清理垃圾……韩新敢干得认真投入。晚上没电,寂寞难挨时,两口子就坐在门口看星星。陵园没有围墙,怕牛羊进来踏坏陵墓,他就花了一个月时间,用枯木和树枝搭起了围墙,又陆续在周围种了些杨树。就这样,春去秋来,韩新敢从小韩干到了老韩。
2013年7月,新的和静烈士陵园建成,老陵园里的烈士墓被悉数迁入。民政局领导找到韩新敢,希望他继续守陵园,他毫不犹豫答应了。
新烈士陵园共有200座墓碑,其中铁道兵烈士墓碑有194座。他以最短时间,熟悉了烈士们的个人资料、墓地位置等。这里距他家所在的龙泉沟2公里路,平时,他骑电动三轮车上下班,馕或面包就是一顿午饭。这个时候,龙泉沟里只剩了三户人家。2014年搬来的哈山·买明,被老韩守陵的故事所感动,常常帮老韩照看牛羊。
得知眼前这位风霜满面的人,年复一年地默默守护着铁道兵烈士墓,张正红与韩新敢紧紧相拥。
如今,和静烈士陵园已是新疆青少年校外实践教育基地、兵地公共文化交融共建基地、和静县党员干部教育培训示范(实践)基地……越来越多的人在这里了解到了铁道兵烈士们曾经所付出的一切。
这里,更是张正红经常想来倾诉的地方。前不久,他在北京观看了天安门广场升国旗仪式一回来,就赶来告诉战友们:一部叫《大动脉》的电视剧已经启动,铁道兵大战南疆铁路的故事将被搬上屏幕。2023年11月23日,第十批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被专机护送回国。现在有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英雄烈士保护法》,每年的9月30日是国家设立的烈士纪念日……如今,敬仰英雄烈士已成社会风尚了。
太阳冉冉升起,烈士墓碑熠熠生辉,张正红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