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蓉红
“红石头山上有九百九十九棵红松,松树下面就是索伦叔叔的冬牧场,他的牧场有九百九十只绵羊,头顶上还有苍鹰的翅膀。”
这个冬日,我的朋友扎卡尔带我们去他叔叔索伦在巴里坤哈萨克自治县石人子乡韩家庄子村的牧场游玩,一路上,他用诗意的语言,向我们描述冬牧场的情景。
上山前,扎卡尔给索伦叔叔打了一个电话,说今天有客人要来他家。我们凑在电话旁,听见索伦叔叔在电话那头大笑:“来嘛,羊娃子肉嘛,管够。”从他爽朗的笑声里,我们已勾勒出一个草原男人宽厚朴实的模样。
索伦叔叔的冬牧场在韩家庄子村南山的半山坡上。车轮碾过积雪的路面向山坡慢慢爬行,视野渐开阔,铺天盖地的积雪洗亮了我们的眼睛。夕光斜照,拉长了路旁芨芨草和石头的影子,有野兔闪现而过,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风景。
远远的,我们看到了雪原里的羊,扎卡尔便“一只,两只,三只……”数起来,直到把自己数得昏昏欲睡时,车子便驶入了索伦叔叔家的院落。院子一侧是山野随处可见的,用原木搭建的老房子,另一侧,则是砖混结构的三间新居。屋顶上炊烟缭绕,弥散着炖羊肉的清甜味道。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索伦叔叔出来迎接我们。他的模样和我们想象的差不多,中等个头,一脸和气。
屋子一角的火炉上架着一口硕大的铁锅,肉香四溢,托娅大婶正忙着和面,准备给我们炸油饼。
我们送上礼物和问候,便跟着索伦叔叔迎接归家的牛羊,顺便想在他的冬牧场撒个欢儿。
渐渐西沉的太阳,给辽阔的雪原洒上了一层奇异的金红色。四散的羊群正自动聚拢,迈着细碎的步子,沿着雪地里踩出来的小路排队回家。偶尔有一只调皮的羊,高举两只前蹄,在羊群里找一个看不顺眼的同伴,挑衅一番,引起羊群小小的骚乱,很快,它在头羊威严的目光下,收敛了野性,继续跟着同伴赶路。
羊群后面,是低调而又稳重的牛群,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缓慢行走。好像突然之间,它们接到了指令,向着这片雪原中的唯一一户人家院落聚拢——那里有它们熟悉且依赖的温暖棚圈,可以抵挡即将到来的黑夜和山野的寒风。
牧归的羊群看到我们,停下脚步观望,目光中充满了警觉,还有好奇。好在索伦叔叔及时噘起嘴唇,传递给它们熟悉的呼唤。头羊又带着羊群,继续从我们身旁快速跑过。
这群羊都有褐色玻璃珠一样纯净的眼睛,大概它们见惯了冬牧场最纯净的雪原和星空,把它们印在了自己的眸子里。
索伦叔叔家到底有多少只羊?待这个庞大的羊群从我们身边走过时,我们依然没有数清楚。
可索伦叔叔知道他有多少只羊。
他的目光越过走远了的羊群,张望了一会儿说“还少两只羊”。果然,从后面牛的队伍中,又慌慌张张跑出两只绵羊,走过索伦叔叔身边时,居然有点羞涩,好像捉迷藏的孩子被突然发现了一样。
当星光映照在索伦叔叔家的院落时,所有的牲畜都进了棚圈。我们进家门前,学着索伦叔叔的样子,拍拍衣服,再跺跺脚,把冬牧场的冷气留在了外面,便洗手吃饭。
风干肉和羊羔肉煮在一起的味道格外鲜美,再加上刚出锅的酥脆油饼,我们吃得酣畅淋漓。
有人边吃边羡慕地问:“索伦叔叔,你当牧场主的生活也太幸福了吧,你家牧场那么多的牛羊不愁卖吧?”
索伦叔叔下巴一扬:“当然不愁卖,我这些牧场长大的牛羊,都是按订单由县内外各大超市收购,顾客要想知道是哪个牧场上长大的牛羊,扫下二维码就能查出来,我见过,神奇得很呢。”
“那叫可追溯生态牛羊肉,都是有档案的。”扎卡尔接过话来补充了一下。
“说实话,我养了一辈子牛羊,天天跟着它们转,看着它们长大,还真舍不得卖呢。”索伦叔叔眼睛红了,连忙起身,说出门取点酥油,给我们烧酥油茶喝。
我跟着索伦叔叔走到门外墙角一堆硬实的雪堆前,看他拽着一根麻绳,轻轻往上一提,一个盖子便翻了出来。原来,雪堆下埋着瓦罐,里面盛放着打好的酥油。
这个雪堆,居然是一个天然冰箱。
璀璨的星光照在索伦叔叔的冬牧场上,这富足的生活,着实让人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