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松
关于晨跑,人们一直有一个误区,平时说起来,都喜欢在前面加上“坚持”两字。其实不是这么回事,仅仅只是“坚持”,那就太辛苦了,十几年乃至几十年如一日,无论冬夏,刮风下雪,早晨一睁眼就爬起来,恐怕再有毅力的人也坚持不下来。其实,就是个习惯,每天一到点儿就躺不住了,不出去晨跑总觉着浑身没劲。所以,每天晨跑对于我来说,是一种享受。
让我没想到的是,就是这种“享受”,到了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吉木萨尔县第二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了。这里距离乌鲁木齐市160公里,而乌鲁木齐市距离我所居住的天津还有3000多公里,也就这3000多公里,让这里的日落及日出,要比天津晚两个小时,所以,作息时间也要晚两个小时。
按我所在天津的生活习惯,我基本上是每日4点一刻起床,4点半出门跑步,可到吉木萨尔的第二天就把我“坑”了一下。出门后发现,到处一片漆黑,这才意识到,刚才从酒店出来准备晨跑时,在大厅值夜班的保安看我时一副不可置信的眼神是啥意思了。
半夜4点多的路灯下,吉木萨尔县的街道很整洁,我想找个人打听一下哪里有公园,环顾四周,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只有我的跑步声格外响亮。直到我晨跑完回到酒店,已是早晨6时30分,外面好像还没有天亮的意思。后来到餐厅吃早饭时,我跟同行的当地作家说起这事,作家卡力木一听就笑了,用鼻音很重的“疆普”对我说:“在我们这里,别说4点半了,就是你6点半回酒店,也还是大半夜,这个时间出去跑步,人家当然奇怪啊!”
离开吉木萨尔县的这天早晨,我特意等到天亮才出门晨跑。这一次,我才真正看到吉木萨尔县清晨的样子。我是朝县城东边跑的,吉木萨尔县位于天山北麓,此时就在我右边。我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打量天山。初升的太阳斜照在雪山顶上,连环绕在雪顶的云也映得一片金黄。唐代,这里曾被命名为“金满城”。此时,天山的雪顶及白云,被朝阳映得金灿灿的,我感觉自己似乎是奔跑在一条通往唐代的时间隧道上。
此行,我确实寻到了唐代诗人岑参的踪迹。他那“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诗句,一千多年来已经不知打动了多少人。但我觉得,最打动我的还是最后几句:“……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这一次,我来到轮台东门遗址,据说这里就是当年岑参送他的好友武判官归京的地方,登上这个只剩了一垣的高高土墩,极目望去,想象着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最后的诗句,体味到另一番苍凉的乡愁意味。
从吉木萨尔县到阿克苏市大约1200公里,当然不能“跑”着去,得飞──飞机落地后再继续跑。
我发现,阿克苏市天亮的时间,比吉木萨尔县还要晚。在此地的第一个清晨,我沿着南昌路转到人民路一直往下跑,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此时,感觉自己不是身处天山南麓的塔里木盆地,而是在江南某个繁华城市里晨跑,空气里飘荡着植物特有的青涩气息,很好闻。这时我才留意,道路两边树木参天,细看,竟然都是粗壮的法国梧桐,在清晨路灯的映照下叶影婆娑。远远看去,我如同跑在一条绿色的浓荫廊道上,这让我有些意外。我向当地人询问,得知在上世纪80年代之前,这里被风沙侵扰。阿克苏市变成今天的“绿城”,也就这30多年里的事。接着,我在柯柯牙绿化工程纪念馆,看到了“阿克苏各族人民改造自然、修复生态、绿化家园的艰辛奋斗历程”的清晰足迹。当地朋友告诉我,阿克苏的意思是“清澈的水”,也可以说是“白水之城”,因为它在天山脚下,山上的砂灰岩被融化的积雪长年冲刷,水成了白色。但不管怎么说,阿克苏这个地方显然是与“水”相连的,而且在今天,它已真正地成了新疆大地上的一片绿洲。
在天山的褶皱里,还有一片像世外桃源一样的天然绿洲。这是一个叫塔村的村落,坐落在天山最高峰托木尔峰山脚下,这里有漫山茂密的丛林和绵延起伏的草原,与仰头可见的雪峰相映,如同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我问塔村村委会主任,这山上的树林是原生的,还是次生的?他自豪地告诉我,都是原生的,没有人为干预。我由衷地说:“这里真是太漂亮了!”
也正是因为拥有冰川、雪山、森林、草原、河流和田园人家这样的自然资源,塔村才把“夏天不散场、冬天不打烊”的文旅业搞得红红火火,有声有色。据说这里到处都是打卡地,游客络绎不绝,每到旅游旺季,客房都要预订。村委会主任听说我是从天津来的,忙说:“天津啊,知道。你们跑这么远来这里,当作家也真是辛苦啊!”我告诉他,我是来参加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一个“情漫丝路文润天山”主题实践活动,中国作协还要在这里建“新时代文学实践点”,以后,会有更多来自全国各地的作家到这里深入生活。他显然已知道这事,很内行地点头说:“好啊,好啊,你们真该来这里看看,肯定有灵感,我们这里到处都有可写的东西呢!”
接着,他又问:“你们去托木尔大峡谷了吗?”
我说:“马上要去。”
他笑了,把手一挥说:“去看看吧,那边更漂亮!”
托木尔大峡谷是前些年被发现的。天山一带在远古时期是古地中海的一部分,曾在海底,所以含盐量很高。据联合国的专家来这里考察得出的结论,如果按每人每天摄入6克盐计算,这里的储盐量可供全世界70亿人口吃200年。当然,也正因为盐分极高,峡谷里不仅没有植被,几乎是寸草不生。但这也就显示出另一种魅力,山岩的筋骨都裸露出来。仰头望去,两边的山峰虽然不高,但嶙峋雄奇。
此时,峡谷里如同突然定格一样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游客拍照时的说笑声。当地一位小伙子问我来这里的感受,我说:“阿克苏真是一片天赐的福地,大自然把最壮观的自然景观给了这里!”
从阿克苏市到库车市约260公里,当然也不能跑着去,要3个多小时的车程。我早上跑步时发现,这里天亮似乎要更晚一点。不过此时,我已将“时差”倒了过来,按库车市当地作息时间,我每天6时30分出来晨跑。
我在新疆旅行了数天才意识到,从大的方向说,我们应该是一直朝西走的。在这一段,我们是沿着当年唐玄奘去西天取经的足迹。在阿克苏,确实有一条“流沙河”,当地作家笑着告诉我们,就在不远的地方,也的确有一个叫“高老庄”的村落,不过现在整个村庄已经搬迁,至于猪八戒的老丈人,当年是不是真的住在这里就不得而知了。这时来到库车苏巴什佛寺遗址,我又一次寻到了唐玄奘当年的足迹。据说,不仅鸠摩罗什、玄奘大师当年曾在这里讲过经,而且,就在苏巴什佛寺遗址附近,确实有一条“女儿河”,不过现在早已干涸,河的对岸就是当年传说中的“女儿国”。我们所熟知的《西游记》,虽然写了很多降魔除妖的故事,但当年作者在创作时,并非完全凭空杜撰,应该也是有一些原型的。
离开库车市的这日清晨,我又一次晨跑。我一边跑步,呼吸着当年的龟兹和今天的库车相融在一起的气息,忽然笑了。我想,此次西行参加主题实践活动,但愿我也能像当年的唐三藏那样取到“真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