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峰
33年的记者生涯中,我曾无数次梦想过不必为采访星夜赶路,不必为写稿寝食难安的“幸福生活”,当我终于迎来期待已久的岁月静好时,脑海中一再回放的,竟然是那些最为艰辛和劳碌的日子。
2007年底,采访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任务意外落到了我肩上。彼时,我刚刚接触体育报道,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内心却极度不自信。我们国家第一次举办奥运会,报社历史上第一次派记者报道奥运会,如果砸在我手里……
好在,离北京奥运会还有近一年的时间,我可以从头学起。我买来专业体育书籍,并且开始关注北京奥运会官网。每天晚上交了当天的稿件后,无论多么疲惫,我都会迅速进入“奥运时间”。两三个月后,我不仅熟悉了奥运会所有比赛项目,而且对我国选手在历届奥运会上的表现也可以如数家珍了。那颗惶恐不安的心开始有了一点着落,自信在一点点累积。
随着北京奥运会的临近,我开始主攻新疆体育报道。此后几个月,我奔波在一个个训练馆,采访一位位教练、运动员,请教一位位资深体育人,了解新疆体育的前世今生,每一个优势项目的潜能,每一个可能冲击奥运奖牌选手的成长轨迹……后来,自治区体育局一位负责人说:你这几个月,把新疆体育的历史翻了个底朝天。
是新闻人的原生激情吧,当我以一个“小白”身份冲进体育报道这个全然陌生的领域,每天的采访对我都是全新的体验,反而更容易感受到体育人内敛外表下涌动的挚爱与坚韧,让我累并快乐着。不知道我当时是何种状态,只记得有一次采访一位获得过亚洲自行车赛冠军的教练时,他突然冒出一句:“你这性格,适合做运动员。”
2008年春节前,国家相关部门组织了一个北京奥运会备战报道,全国上百家媒体参加,我第一次感受了奥运报道的氛围,压力却丝毫没有减轻。一位《南方日报》的优秀体育记者,无意间聊起部门一位“大牛”:足球世界杯期间,一人一天几乎写一个版,而且多是原创深度稿。“这种发稿的质和量当天是不可能完成的,他是赛前做足了功课。”他说。
我大受启发,此后数月,我一直默默地做着尽可能充分的准备。盛夏7月的一天,忽然得知新疆沙排主教练张振希从海南训练基地回乌鲁木齐办事,我立刻打车冲到他家里,进行了两三个小时的深度访谈。在北京奥运会上,来自新疆的运动员王洁和搭档田佳为中国女子沙排夺得首枚奥运银牌,创造了历史,我写了多篇新疆女子沙排的独家深度稿,素材大都源自这些“准备”。
奥运会是综合性体育盛会,浩浩荡荡持续16天,再加上前期报道,差不多要一个月,因此奥运报道是一场“持久战”,记者要拼能力,还要拼体力。当时,我年届四十,生怕自己关键时刻倒下。于是在北京奥运会前3个月,开始体能训练。家门口有座山,不算高。傍晚,我迎着夕阳拾级而上;夜幕降临,我大汗淋漓披着星光和晚风下山。一周三四次爬山让“四肢不勤”的我爱上了户外运动,更让我的状态越来越好。
家人朋友同事知道我去报道北京奥运会后,纷纷给我鼓劲加油,报社给我配了当时最高级的电脑和相机,仿佛全世界都在支持我。出发去北京奥运会前夕,上小学4年级的女儿向我报喜:“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妈妈可以开开心心去北京奥运会了。”
2008年8月8日,北京奥运会的大幕终于开启。我每天早晨8点起床,背着三四公斤重的笔记本电脑和相机,奔波在赛场和主新闻中心之间,紧张疲惫,但却非常兴奋。北京的盛夏,骄阳烈日,暑热难当,在赛场采访时我常是汗流浃背;为了赶稿,午饭常常变成了晚饭,晚饭变成了夜宵……但这些和北京奥运会的精彩相比,都不值一提。
北京奥运会像一个巨大的新闻海洋,每天有无数的惊喜,让所有的媒体人激情澎湃,浑然忘我。一位70多岁的法国女记者,每天背着硕大的双肩包,快乐地和我们一起奔赴赛场。
主新闻中心是一个巨大辽阔的工作平台,每天上千位记者在这里工作。有时候我中午从赛场回来,本已又累又饿,昏昏欲睡,但一走进主新闻中心,仿佛走进了一个巨大磁场中,立刻振作起来。偶尔抬头看一下“左邻右舍”,左边是一位日本记者,右边是印度记者,前面坐着法国记者,后面是《海南日报》记者。在这个国际化的新闻平台上,媒体人并肩作战,相互激励。
有一天晚上我离开主新闻中心时,已近深夜12点,工作区里依然有许许多多同行在埋头工作。身旁白发如雪的德国体育摄影记者刚刚买了一杯咖啡回来,笑呵呵地对我说:“我准备明天早晨8点回酒店睡觉。”他75岁,已报道过12届奥运会,他说每次报道奥运会都很享受,“奥运会是运动员的节日,也是记者的节日。”
作为综合性运动会,奥运会的内涵太丰富了,有无尽的精彩值得报道。每天晚上交了稿,坐车回到酒店,再为第二天的采访做好准备,已是深夜。每天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终于让我的身体出了“状况”。
离奥运会结束还有4天,我采访完几位新疆籍志愿者,下午5点多回到酒店,当双手放到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十指却僵硬得动弹不得。刚向编辑部报了题,晚上要交两篇稿,怎么办?又累又急,我无助地瘫倒在床上,泪水横流。就这样,静静地躺了一个小时,当我再次坐在电脑前,十指竟然满血复活了!
8月24日晚,北京奥运会圆满落幕。当璀璨的礼花照亮鸟巢的夜空,整个奥体中心成了欢乐的海洋,每个人的脸上都流光溢彩,人们欢呼雀跃,争相和五星红旗合影,分享奥运盛会的喜悦,感受祖国的荣光。我也自豪地把五星红旗高高举在胸前,永远定格了这一激动人心的历史瞬间。
那天晚上,热闹的主新闻中心突然如旷野般空阔静寂,上千人的工作间只剩下五六位记者,他们都是来收拾行装的。一位哈萨克斯坦记者一边装起笔记本电脑,一边神情落寞地对我说:“非常怀念每天在这里紧张忙碌的日子,真不想奥运会结束啊。”
夜色渐深,终于要告别主新闻中心了,我频频回头,依依不舍,把夜空下主新闻中心最后一帧影像和那一晚的星光永远珍藏在心里。
中国体育代表团新疆健儿在北京奥运会的出色表现,让我的稿件汩汩而出。21天,发稿78篇。稿件在《新疆日报》刊出后,全疆各家媒体争相转发。在那个互联网远不及现在发达的年代,身边许多朋友说:天天追着你的报道看奥运呢。
时隔多年,我仍然相信,2008年的8月是我记忆中最美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