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
这确实是难忘的一天。
盛夏时节，我拿着相机，跟随电力工人，走进新源县的深山里。出发前，供电所的一个老师傅特意给了我一件防风衣，说山里冷，备着穿。我接过风衣，坐上了工程车。
车子弯弯绕绕，终于进了山里。我们挎起工具包，敲响了一扇铁皮大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她打开缠绕在铁皮上的挂锁，看到我们戴着安全帽、穿着工作服，俨然电力工人模样后，灿烂地笑了。同事说，来之前，已经和她家打过电话了，可能一大早就在家等着呢。走进院子里，我们找到她家电表箱，准备把老表拆除，换上新一代智能电表。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用木头和铁丝圈起来的简易围墙，靠近山的那侧墙角种了几排玉米；最里面坐落着两间四四方方的房子，房前有一条狭长的水泥路一直通向铁皮院门；水泥路两侧是菜地，已能分辨出种着西红柿、黄瓜、辣椒、茄子等蔬菜；菜叶上滚着晶莹的露珠，想必是夜里落了一场雨。女主人走在我们前面，一步一回头，一回头一摆手，招呼我们进屋。我知道，屋里大概早就准备好了热奶茶、馕饼和果酱。平时走在乡里，也常遇见这样热情的农牧民，让到他家喝奶茶。怕打扰别人，我们多半没好意思去。因为那天忙于工作，我们还是婉拒了这个热情的女主人。一旁的老师傅也举了举手里的工具和电表，示意有活要干。
在我打开相机，拍摄工作照的时候，令我不解的是，这个女主人，竟也随着我位置在移动。我站在哪儿，她便站在哪儿，每次离我半个胳膊远。我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转头迎上了她的眼睛，礼貌性地笑了笑。不过，那真是一双灵动的眼睛，下一秒似乎就要说出话来。她又指了指房门的方向，我笑着摇头。她举起双手，做了个吃东西的手势，我依旧笑着摇头。她一把挽起了我的胳膊，正当我准备再次回绝时，她表情变得急切起来，嘴里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好像在说：“家里准备了吃的，是不是嫌房子简陋，不肯进去啊？”我大脑空白了几秒，不敢再看向她，便慌张地低下了头。因为当我听到她发出的声音后，心情瞬间沉重起来。从打开院门到现在她还没开口说过一句话，而之前她所有的举动、所有的手势，似乎都解答了我心里的疑惑。
是的，她是一名语言障碍人士，不能开口说话，所以才用尽了各种身体语言，向我们表达着她的热情。
我们放下工作，跟着她走进屋子。看到她迈上台阶时左右摆动的发尾，我猜想此刻她一定很高兴，要不怎么连头发都在跳舞？两间房子不大，正门这屋是做饭、放杂物的，里屋是休息、吃饭的。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可见她很勤快也很热爱生活。走进里屋，一股暖意袭来，先前被大风吹得僵硬的手指以及有些发紫的嘴唇，逐渐被温暖包围。桌上摆满了吃的，有高高摞起的馓子、一层叠一层的馕饼，有用玻璃果盘装的水果、饼干、糖果、坚果、蜜饯，还有用高脚杯似的器皿盛放的果酱、奶酪和酥油……摆放得很精致，不仅看起来色彩浓郁，闻起来还芳香扑鼻。起初我坐在炕边缘，女主人看见了，连忙比画起往里坐的手势。在我眼中，里面的座位，相当于圆桌的上座，便冲她摇了摇头。她似乎很坚定，继续对我比画着往里坐的手势。一旁的老师傅说，山里的牧民都很淳朴，也很真诚，他们看你脱了鞋，坐在床里面，心里才高兴，要不会觉得自己招待不周。我赶紧照做，双手接过女主人端来的奶茶，又有一股暖意从心底袭来。看着她弯腰继续冲茶的身影，我心想，如果她能说话，声音一定会和她美丽、自信的外表一样吧。
走时，我想和她合张影留作纪念。合照里她比了个“耶”的手势，一双明亮的眼睛，写满了自信与快乐。接着她又做了几个手势，应该是告别之类的，虽然看不太懂手语，但是那种热情与好客，无声胜有声。
车子驶下山时，她还站在门前冲我们挥手。我赶紧摇下车窗，一股呼啸的山风，瞬间钻进了车里，留下难以忘怀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