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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疆日报

又见老水磨

日期: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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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8宝地·作品       上一篇    下一篇

□周志远

再次见到老水磨,是在库尔勒市库尔楚园艺场紧邻戈壁滩的一处农家小院中。当我走进低矮破旧的水磨坊,看到眼前落满尘灰的石磨盘,惊喜之余,不由打开了尘封50多年的记忆。

孩童时,我就是吃水磨磨的面粉长大的。上世纪60年代初,我出生的和静县农村,没有一台电磨,全是水磨,而且特别稀少,方圆几十公里才有一座。周边各族村民要磨面,都是赶上自家的毛驴车或牛车去。从记事起,我经常坐着母亲赶的毛驴车去磨面,那是一个活泼热闹的去处。

水磨坊在戈壁边缘的荒郊处,搭建在一条水渠之上。水是从远处一条河坝开渠引来的,建成后高前低的落差渠。磨面时,抽开高处水闸,靠水流奔泻而下的冲力,推动磨柱下端的木制叶轮转动,以此带动磨柱上方的石磨盘飞速旋转。磨坊有两盘磨,一盘磨白面,一盘磨玉米面。磨面人多时,两盘磨同时开。那时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多数都是来磨玉米面的,磨百公斤玉米面粉才收几角钱。

第一次跟母亲去磨面,听到“轰隆隆”的声音就心惊胆战,感觉地动山摇。再看到颤动厉害的水磨坊,更不敢靠近了,生怕它突然坍塌把自己埋了进去,只好站在外面乖乖地看毛驴车。来的次数多了,才敢牵着母亲的手胆怯地走进磨坊。

对于我来说,磨坊内的一切都是陌生、新奇的。磨坊不大,一人多高,狭小的空间里安置着两盘直径一米左右的石磨,四周墙体是木板上糊上草泥围建起的。房顶是在几根椽子上铺苇席和麦草后,再抹上厚厚的泥建成的。每盘石磨上,吊着一个方口锥形的木制大磨斗,专门用来倒粮食。由于长期磨面,四壁和房顶上都沾满面粉灰。我睁大眼睛看着一粒粒金黄饱满的玉米粒从磨斗下方的小口挤出,掉进石磨上的小圆孔,经过磨盘飞转碾压,就将玉米面粉从上下两盘磨的缝隙间抛了出来。多神奇!原来面粉是这样磨出来的。

磨面师傅身材高大、敦实,站在水磨前似一堵墙。他高鼻梁、深眼窝、浓眉大眼,话不多。每次去,都见他进进出出忙个不停。见有人磨面,他就快步迎上前,从来人的毛驴车或牛车上弯腰背起粮袋进入磨坊放在地上,然后解开扎口绳,蹲身抱起粮袋,将袋子里的粮食全部倒入磨斗,之后跑到屋后提闸磨面。等面粉磨好了,又一铲铲往袋子里装,扎好面袋口,用一身蛮力从磨坊内抱出面袋,又放到来人的车上。由于整天磨面,我没见他穿过干净的衣服,什么时候去,都是一身面粉,帽子上、鼻子上、脸上、眉毛上都沾着面粉。家里有时断顿喝稀汤时,我就特别羡慕磨面的师傅,想着他家一定不会缺面粉吃,每天掸掸身上的衣服,也会抖下不少面粉吧。

水磨磨出来的面粉吃起来特别香。每次磨面回来,若母亲蒸馒头,我就站在锅边等馒头出锅。热气腾腾的馒头刚出锅,我就会伸出小手抓起一个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吃完不解馋,再去抓一个,直到将肚皮吃得圆鼓鼓的。母亲只是说别烫着啦,却从不阻拦。若做玉米糊糊,我会吃一大碗,最后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鼻子额头上都是糊糊。

每年麦子、玉米成熟时节,家家户户都想吃当年的新面粉,于是磨坊前就会排起长队。渠水封冻前,前来排队磨面的人就更多了,他们要把一冬的面粉带回家。赶上排队,我和母亲就会饿肚子,一等就是一天。

对于儿时的我来说,去磨坊的路仿佛远到天边,但却是一条快乐的路,那是我走进广阔天地的一次难得机会。那时我小,大人不敢让我独自出门,只有跟母亲去磨面,才能领略到沿途风光。5月是沙枣花盛开的时节,远远望去,一树一树的沙枣花,金灿灿的,花香沁人心脾。望着一串串喜人的沙枣花,我会跳下驴车折上一枝,拿回家插在瓶中,置于窗台上,让花香弥漫整个屋子。夏天跟母亲去磨面,我会躺在毛驴车上,一路摇摇晃晃看蓝天白云,看高飞的云雀。秋天沙枣挂满枝头时,我会跳下驴车采摘沙枣,装满所有衣服口袋,沙枣成了我最好的零食。

上世纪70年代末,农村通了电,有了电动磨面机。不知何时,那褐色的小木屋永远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水磨也淡出了人们的视线,甚至被遗忘。

悠悠岁月,几多沧桑。水磨在咯咯吱吱流转中结束了它的使命,在历史的长河中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