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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疆日报

北疆行

日期: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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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8宝地·作品       上一篇    下一篇

刘成章

双脚一踏进新疆的土地,就像踏响了王洛宾的美丽音符,我便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掀起了你的盖头来,让我来看看你的眉……”这眉毛不止细又长,不止像天上的弯月亮;它诗意辽阔,那渺远如烟的翠微,应该就是它的左眉和右眉。

有客自远方来,我们是远客。问我们要去何方?当然是眉眼盈盈处。

纵目千里,乘车疾驰独库公路、果子沟大桥,满眼的雪山、草原、白云、蓝天、河流、湖泊,时而还有牛群、羊群、马群,野羊、野骆驼,以及大漠、雅丹地貌……整整走了11天,却还没有走出北疆。

当听说如果运气好,在路上是可以遇见野骆驼的,这立马勾起了我们想看的强烈欲望。但眼前的依若公路两旁,一片荒寂,别说野骆驼了,连个野老鼠的影子也没有,令人有些失望。正应景咀嚼“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时,不经意间,野骆驼,竟威武地出现在车窗外!一行行的,而且越走越多,中间还杂有野羊,也是一行行的,让我们大饱眼福。

时值5月,正是北疆花朵初放的季节。最令人怜爱的,是那些开在绿色草原上米粒般的小小黄花。初时,见它们又小又少,星星点点的,不成花海,心想可别让人随意采摘。不料,越往草原深处走,它们开得越加繁密,犹如老天爷下了一场黄金雨,颗颗金粒洒得遍地都是,把草原染成了一色的金黄。其中还有野郁金香呢,开得明亮又耀眼。这时候,除了发出一声又一声欢呼,和不约而同躺倒在这锦绣大地上,我们再也找不到其他方式可以表达激动的心情。

曾经,在我肤浅的想象里,新疆似乎就是风沙、干燥和酷热的代名词,可是来到这里,完全改变了我的偏见。阿尔泰山和天山上消融的雪水,蟒蛇一样从山上蜿蜒下来,注入一条条掀起白亮浪花的河流,或者宽阔的湖泊,喀纳斯湖、伊雷木湖、赛里木湖,那些湖水就像大海大洋的弟弟妹妹,或帅气或妩媚。这里即使在远离河流湖泊的地方,也有如烟雨江南般的润泽。

在这里,欢乐穿梭的燕子,飞得极低,有时掠过耳朵,有时甚至擦过小腿,它们在此安居,不怕人似的。在可可托海的一个餐饮广场,你坐在遮阳亭下就餐,一抬头,都会看见一个精致的燕子窝。特别让人兴奋的是,在别的地方难得一见的彩虹,在这里,几乎与我们如影随形,一会儿是单彩虹,一会儿是双彩虹;有的居然会落到山前的草地上,让人恍若俯仰于童话的境界。

北疆还是流蜜的土地。那些蜜,从蜂箱里流出来,从哈密瓜里流出来,从西瓜里流出来,从沙棘果里流出来,甚至从白桦树的树干里流出来,那原汁原味的桦树液,比任何饮料都要好喝许多。

犹记得上世纪50年代,在新疆生活的诗人闻捷所写的《天山牧歌》,给少年时的我留下动人印象,其中的诗句至今深印在心:“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们就到了起赛地点/他勒转马头扬起鞭,像一颗流星划过暗蓝的天/他的心眼多么傻呵,为什么一再地快马加鞭/我只想听完他的话,哪里会真心把他追赶/我是一个聪明姑娘,怎么能叫他有一点难堪/为了堵住乡亲们的嘴巴,最多轻轻地打他一鞭……”

现在,我置身于北疆,亲眼看到诗人曾置身的大地,正是这大自然的美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心灵舒展、情感丰厚,也才能理解这里的人们为什么都能歌善舞。

他们每时每刻几乎都想歌舞。

我见过在阿尔泰山下一家餐馆门外,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在他的羊肉串摊位前,无任何征兆地就跳起舞来了,吸引来无数游人的目光。到了另一个地方,几位后堂的大师傅,在给我们做饭的间隙,也欢乐地跳舞。尽管他们身着白色的厨师服,但一点也不影响舞姿的感染力,甚至比舞台上的表演还令人着迷。在这里,跳舞是一件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酝酿情绪,随时随地都可以进行的事。可惜我动作迟缓,未能及时拍下视频。

我的孙子孙女这次来北疆几乎玩疯了!这里有小羊羔任他们抱,有大马任他们爬或骑。孙女尤其喜欢那雪白的小羊羔,有只可爱的小羊在她怀里闭起眼睛睡着了,她动感情地说:“以后,我再也不吃羊肉了!”

我今年已经86岁,举步维艰,行走早已离不开拐杖。然而,在这里,受到种种激发,竟可以扔了拐杖,和各民族朋友一起翩翩起舞,并高歌了一曲,连我自己都始料未及。返回北京后,我把视频传到朋友圈,获得赞声一片。他们夸我焕发了青春,殊不知,不管谁到了那里,都会聊发少年狂呀!

在这片美丽的山岳、河流、草原之上,在这蓝得透明的天空之下,每个人的精神,都得到了尽情尽兴的释放,每天都会有新的快乐孕育出来。

这次,新疆一家文旅企业的王琪先生一路陪伴。行程将要结束时,他特意在那拉提给我们安排了一次哈萨克族家宴式晚餐,那可真叫丰盛!五花八门的菜肴和点心令人目不暇接,有奶疙瘩、塔尔米(炒熟的糜子)、酥油、包尔萨克、巴哈力(民族糕点)、熏马肠、干锅羊肉、馕包肉、抓饭……让人食欲大开,还有自助的烧烤。而用餐的环境,更如诗如画、惬意无比。我们头顶上是密叶胡杨蓊郁的树冠,右侧有绿地、流水、蹿来蹿去的野兔,左侧是归牧的黄牛,一头一头走过,还发出阵阵哞声,一派田园情调。我不由想,这哪里是吃饭啊,分明是在品美、审美、享用美。这餐饭,我们喜气盈盈地聊着,吃着,结束时一看时间,竟已过了5个多小时!我对好客的王琪说,这餐饭,要记在我的生命史里。

至此,北疆的“盖头”,才被我初步掀起来了。我们远远地看见了她美丽的眼睛、脸儿、嘴,还要走得近一些深一些,就能看得更真切了。

(作者为著名散文家,首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