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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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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年后,他再“回”克孜尔石窟

日期: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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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张海峰

韩乐然又“回”到了克孜尔石窟。

距离1947年他离开这里,已过去了76年。

“送父亲‘回’到他热爱的地方”

今年7月,“韩乐然先生与克孜尔石窟”艺术研究座谈会,在拜城县明屋塔格山脚下的新疆克孜尔石窟研究所举行。

韩乐然的女儿,79岁的韩健立专程从北京赶来,将著名女画家兰丽娜创作的《韩乐然》油画像赠送给研究所。“今天,我送父亲‘回’到他热爱的地方。”韩健立深情地说。

人民艺术家韩乐然生于吉林省延吉县龙井市,被誉为“中国的毕加索”。1946年、1947年,他两赴克孜尔石窟考察,不仅是最早临摹克孜尔壁画的艺术家,也是保护这座世界艺术宝藏的先行者。

座谈会上,韩乐然研究资深学者,南开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21世纪马克思主义研究院民族问题研究中心主任、原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研究员朴键一,用丰富而生动的史料,展现了韩乐然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他1923年在上海加入中国共产党,是东北早期党组织领导人之一。在法国留学期间,韩乐然就参加过法国共产党组织的反法西斯斗争。1937年回国后,他参加了抗日救亡工作,1940年被国民党逮捕入狱。出狱后,他一边从事艺术活动,一边继续从事革命活动。韩乐然两次来新疆,不仅为保护祖国的文化遗产,也为新疆的和平解放做了重要工作。”朴键一说,“韩乐然首先是一位革命者,他对祖国的热爱,对信仰的坚定是一切艺术活动的力量源泉。”

另一位韩乐然研究者,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博物馆研究馆员郑喜淑,展示了大量珍贵照片,“韩乐然在延安时,拍摄的《延安的文化活动》《新的人物·新的气象·新的陕北》等图片报道,不仅具有珍贵的史料价值,还显示了极高的艺术水准。”

韩健立的回忆则让人们真切感受到一位革命艺术家的家国情怀。“1947年,父亲离家时,准备的东西装了两卡车。他经常出远门,不知道这次去哪里。我当时只有3岁,在卡车上跳着玩,不想下车。父亲说,下次一定要带你和妈妈、弟弟一起去。我没有等到下一次。”韩健立潸然泪下。

1947年,韩乐然从新疆返回时,因飞机失事,不幸罹难,生命永远定格在了49岁。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他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父亲的作品,让韩健立从小对克孜尔石窟怀有一种特殊的情感,“从小看着父亲的画长大,知道石窟大致的样子,非常喜欢里面古老的壁画。父亲的信仰和追求,影响了我一生。”从2006年至今,韩健立先后4次来到克孜尔石窟,寻找父亲的足迹,“每次到克孜尔石窟都像回家,心里很踏实。”

“敬希参观诸君特别爱护保管”

座谈会前,韩健立和几位韩乐然研究者再一次走进克孜尔石窟。位于拜城县克孜尔镇东南明屋塔格山悬崖上的克孜尔石窟是我国开凿年代最早的石窟,绵延千余年。它不仅见证了新疆古代佛教文化的辉煌,更因其独特绚丽的壁画艺术,成为闻名世界的丝路瑰宝。

韩健立一腔激情,顶着烈日,沿着陡峭的木栈道探访一个个洞窟。70多年前,这里没有木栈道。1947年,在《克孜尔考古记》中,韩乐然这样描述当时的工作场景,“我们在这里每个人都训练成了‘飞檐走壁’的侠客,因为每天总要上山入洞、下山回家,来回走在绝壁上,山沟底尤其是前几天编号的每一个洞我们都走到的,有的在十几丈高的悬崖上……”

“尽管艰险,克孜尔的每个洞窟,父亲都考察到了。”韩健立说。

1947年夏天,两个月的考察结束时,韩乐然写了一篇精短的题记,镌刻于10号洞窟。现在,这里几乎成了一个小型纪念馆。每一位游客,都能在这里了解到韩乐然为保护克孜尔石窟作出的重要贡献。

今年春天,在北京美克洞学馆举办的“穿越千年——龟兹石窟艺术展”上,主办者特意复制了这篇题记,呈现于展厅中,向这位文化遗产保护先行者致敬。

题记中,韩乐然痛斥外国探险家的掠夺行径,高度评价克孜尔石窟壁画的艺术价值,用精练的语言,简述两次克孜尔石窟之行的成果。

1946年6月5日,第一次只身来到克孜尔石窟,他大为惊叹,“观其壁画,琳琅满目,并均有高尚艺术价值,为我国各地洞窟所不及。”短短14天,韩乐然沉浸在这座艺术宝窟中,尝试用油画临摹了一批壁画。

1947年4月19日,韩乐然带着几位助手,再次来到这里,工作了整整两个月,临摹、研究、记录、摄影、挖掘。他为有壁画的洞窟一一编号,共75窟。“韩乐然先生的编号很有科学性,直到今天,我们研究克孜尔石窟,都在采用韩乐然先生的顺序编号。”克孜尔石窟研究所副所长苗利辉说。

1947年,韩乐然有一个重大发现。他和助手在13号洞窟下发掘出一个完整洞窟,“壁画新奇,编为特一号”。离开时,他特意为这个洞窟加了门上了锁,叮嘱老乡好好看护。

“现在,这个洞窟还叫‘特一号’,里面的壁画非常有特色,我们近年来的研究也取得了可喜成果。”苗利辉说。洞窟门前立着一块黑色的大理石石碑,记录着韩乐然发现它的过程。

在10号洞窟题记的最后,韩乐然还不忘叮嘱后来者,“为使古代文化发扬光大,敬希参观诸君特别爱护保管。”

“父亲的梦想已经实现”

克孜尔石窟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如今,黄色断崖上的石窟下是郁郁葱葱的绿色和水光潋滟的湿地,宽阔的木扎提河奔流不息。经过多年的保护,克孜尔石窟已经成为著名的历史文化旅游景点,海内外游客纷至沓来。

70多年前的克孜尔石窟什么样?韩健立娓娓道来:“父亲的助手回忆,1946年,克孜尔石窟周围只有5户人家。有些洞窟被当作羊圈,有些堆着柴草,还有的因为生火做饭被烟熏黑。父亲告诉老乡,这些洞窟都是我们国家的宝贝,一定要守护好。第二年,他又来时,发现老乡们都从洞窟搬出来了。”

第一次来克孜尔石窟考察时,韩乐然发现当地老乡缺医少药,第二年再度前来,特意带来了许多药品,还让助手提前学习了基本医药知识。短短2个月,就有200多位老乡来求医问药。

家在克孜尔石窟下的尼牙孜大叔,把仅有的一间完整房屋租给了韩乐然和助手,自己一家却住进没有屋顶的房间。韩乐然了解这一情况后,马上出钱让助手买了木料,加盖了房顶。他还为尼牙孜大叔夫妇画了多幅肖像,彼此情同家人。

韩乐然多才多艺,随身带着口琴,乡亲们举办“乡村舞会”,他常常吹口琴助兴,还跟老乡学跳新疆舞。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老乡们居然为韩乐然和助手们宰羊,韩乐然深受感动,在给妻子的信中写道:“羊很珍贵,很难得,乡亲们用真情款待我们。”

“父亲留下的画作主要是西北的风土人情,其中新疆题材最多。”韩健立说。新中国成立后,母亲刘玉霞把父亲的130余幅画作捐给了中国美术馆。

2021年新疆美术馆新馆开馆之际,举办了“丝路飞虹”——中国美术馆藏韩乐然作品展。半个多世纪后,这位热爱新疆的艺术家再度“归来”,让各族百姓重新认识这位革命艺术家的传奇人生。

“从前我们认为韩乐然是一位艺术家、文化遗产保护者;不断发现的史料证明,他首先是一位革命者,革命艺术家才是对他的准确评价。”苗利辉说。

在“韩乐然先生与克孜尔石窟”艺术研究座谈会上,新疆克孜尔石窟研究所所长李庆明带领所里全体党员,重温入党誓词。“把韩乐然先生画像放在克孜尔,他就永远留在了克孜尔。我们将继承先烈精神,进一步做好克孜尔石窟艺术的保护研究和传承。”李庆明说,“下一步,我们计划打造韩乐然纪念馆,赓续红色基因。”

“可以告慰韩乐然先生的是,通过我们的努力,克孜尔石窟的研究保护和展示利用一定会越来越好。”新疆克孜尔石窟研究所研究员赵莉说。

“我向坚守在这里的你们致敬。”座谈会上,韩健立向大家深鞠一躬,“克孜尔石窟得到了很好的保护,已成为世界文化遗产。我父亲的梦想已经实现。相信通过一代一代人的不断努力,祖国的优秀文化遗产将会得到更好的传承与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