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梅
7月的一天,我们从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博乐市出发去温泉县时,车上的副驾驶多了一位男士。戴了一顶鸭舌帽的他,60岁左右的年纪,有着草原人的显著特征:黑红脸膛,高颧骨,迥异于常人的高鼻梁以及棕色眼珠。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眼角深浅不一的皱纹。博乐这个地方的阳光太强烈了,我猜,大概是他常常看天空看白云看飞鸟,眯眼次数多了,才有了这样的皱纹。
他是我们此行的导游,叫党德尔。
党德尔大叔很健谈,说起话来诙谐有趣,有草原人特有的松弛感。一开口,沙哑的“疆普”口音,让我感到亲切,好像深山里采蘑菇的人,一转弯看到大树下长成一窝的蘑菇,那种喜悦之意,快要溢出来了。很快,大家寒暄起来,没有了主客之分,生熟之别。
车驶入博温赛路时,我无意朝车窗外瞟了一眼,眼睛就定住了——窗外,阳光清澈,天空蔚蓝,云白得像酸奶疙瘩,成片蒿草织就的毯子,不是纯粹的绿,而是绿中有一些淡淡的青灰色,仿佛一层薄雾铺在草原上,呈现出莫兰迪色系一般内敛宁静的美,赋予了博乐草原别样的气质。
我去过新疆好多地方的草原,见过它们不同阶段的绿,有青绿、翠绿、碧绿、墨绿、草绿等——但是,青灰色的草原我还是第一次见。
博温赛路沿途的美景是少见的——山峰、白云、羊群、草原、飞鸟、山花,还有一些没有名字的袖珍湖泊。车行其中,就像行走在一幅立体、全息的画卷中。一路上,我们的车在两座山之间行驶。山体清晰,沟壑可辨,不似别处的山那样遥不可及。
党德尔大叔指着窗外,“你们看,公路的右边是阿克陶山,左边是岗吉格山,”他用手机拍车窗外的美景,补充说,“岗吉格山是男山,阿克陶山是女山。男山雄壮,女山美丽。”
党德尔大叔直白的比喻,让我们瞬间共情了——可不是嘛,阿克陶山树木繁茂,山脚植被密织,山顶雪未融化,随山势连绵成一条曲线,似一气呵成织就的蕾丝花边。而岗吉格山上没有一点雪,它就是新疆常见的那种棕色岩山。两座山,一座柔情蜜意,另一座冷峻峭拔,似雌雄山相守相望于这片草原。
路过一小块无名湖,党德尔大叔说:“这湖里有白鹭。”
博乐山好水好、草木多,野生动物就有百余种。白鹭被称为“大气和水质状况的监测鸟”,享有“环保鸟”的美誉,对生存环境要求十分苛刻。而博乐的青山绿水间,总有白鹭的身影翩飞,这多像奖给博乐人的飞翔勋章。
这一路上,党德尔大叔似热情的主人,把家里的好东西全捧了出来,一个劲儿介绍给客人。当我们路过红柳林时,他指着一丛丛颜色鲜艳、饱满壮硕的红柳对我们说:“红柳也叫‘沙漠玫瑰’,也有人叫它‘菩萨树’,能治病呢。红柳不仅长得好看,还做好事。如果是个人,那它也一定是个‘劳道’(新疆方言中‘厉害’的意思)人。”我们又被他幽默的比喻逗笑了。
党德尔大叔又给我们指路边的黑枸杞、骆驼蓬、苦豆子、麻黄等。司机大概也是他的老搭档,党德尔大叔一句“慢一点,停一下”,司机就反应迅捷地慢下来,让我们尽情地看个够。
驶出博温赛路,进入三台林场,路越走越窄。突然,从半山腰下来几只羊,接着,一大群羊轰隆隆地像白色瀑布一般从山上成群结队冲了下来,顿时,烟尘腾起。
党德尔大叔赶紧让司机停车说:“让它们先走。”
牧人拿着牧鞭驱赶着这群羊往前走着,试图给我们的车让路。也许担心我们等得急,党德尔大叔便下车帮牧人赶羊。透过车窗玻璃,我看到他在羊群里挥舞着双臂,嘴里发出吆喝声。过了一会儿,羊儿齐刷刷甩着大屁股,慢慢消失在山脚。
待党德尔大叔走近车时,我发现他怀里抱着一头小牛。原来,这头在山上吃草的小牛跟着羊群稀里糊涂地下山了。他把小牛又重新抱回山坡才放下,对它说:“刚才不是你的队伍,你走错了,你的家在这儿,你好好吃草吧。”小牛好像听懂了,温顺地继续低头吃草。
这时,我听到有人说:“党德尔大叔一直生活在博乐,会说好几种语言,还会牛语,他有‘4个舌头’呢。”说话的是一位博乐人,眼里流露出来的目光既羡慕又骄傲。
在三台林场,我们在毡房稍作休息,党德尔大叔便兴致勃勃地带我们去林间寻“宝”。走在一条被松林遮掩得形迹模糊的林中小路上,鸟鸣灌耳,还有松脂香味,让人身心舒泰。快到一座山顶时,党德尔大叔说:“快看,椒蒿。”原来,他带我们找野椒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山坡上密密匝匝的野椒蒿,株株鲜嫩茁壮。据说到了6月,这种半灌木状草本植物,茎秆会纤维化,口感就不好了。
我们正弯腰准备摘取,党德尔大叔赶紧提醒:“你们掐尖儿就行了,不要连根拔。这片林子土壤松,下手太重的话,很容易就连根端了,它就再也长不出来了,所以,一定要掐尖儿。”他俯身给我们做“掐”的动作。小心又珍惜的样子,让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西海草原。耧斗草、金盏花、马兰花,以及金黄明亮的毛茛花,蓝紫色的勿忘草、粉紫色的芥菜花铺天盖地,有一种好运向你扑来的感觉。这样的草原,是空旷的,又是富足的,是寂静的,却又是喧哗的。
而这些花的名字,都是党德尔大叔告诉我们的。一个外表看似粗糙的男人,竟然知道这么多花名,真让人吃惊。
说话的时候,党德尔大叔时不时弯腰,捡拾扔在花海里的酒瓶及矿泉水瓶,装进随身携带的塑料袋里。他默默地干着,那是他之前无数次重复过的动作吧!
我们在草地上吃完瓜,准备将瓜皮拣走,党德尔大叔断然说不用捡,留给草原上的马或者牛吧,这都是它们喜欢吃的。
说完,他向不远处的一匹马走去。
党德尔大叔轻轻抚摸这匹红褐色的马,马温驯地摇着尾巴,似乎向他倾诉着什么。它的脚下,地毯般的野花随风轻轻摇曳。
我好奇地看着党德尔大叔,想知道此时的他会对马说什么,那是马的语言?呵呵,党德尔大叔何止有“4个舌头”?
后来才知,党德尔大叔曾在博乐畜牧局工作过。我们笑说,那他每次来草原,牛呀羊呀见了他,一定都挺高兴的吧。
往事如烟,博乐大地一定有无数个党德尔大叔这样的人,当他们的祖辈从各个地方迁居到这里,也把对自然万物的热爱带到了这里。他们像草原上的各色野花,令新疆这片土地发出更美光彩。
因为党德尔大叔,我爱上了博乐这个地方,这种爱,正如他曾为我们唱起《来到博乐不想走》这首歌里所表述的:“秀美青色草原,我心的方向,因为你的神奇,我迷上了你,因为你的温情,我走进你心房,童话般的牧场,雪莲花绽放,这里水草丰美,生活幸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