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
达娜5岁那年，努尔兰夫妇又生了第二个孩子。那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名叫艾丽努尔。
艾丽努尔出生后，达娜成了妈妈艾斯玛的忠实帮手。她给妹妹洗衣服、热牛奶，还在爸爸妈妈忙碌时给妹妹讲故事：小马的，灰鸭子的，还有折耳朵小兔的。
不知不觉，艾丽努尔6岁了，努尔兰夫妇打算为她举办一个隆重的“戴耳环”仪式，庆祝她长大成人。艾丽努尔听说了他们的打算后，激动得小脸涨得通红：“妈妈，那天我会收到很多的礼物，对吗？”
这一年，达娜上小学5年级。暑假期间，妈妈会把她送到城里的姨妈家小住。她要去那儿的暑期艺术培训班学习舞蹈。哇哦，她太适合做一名舞蹈演员啦。你瞧，她的腿长而直，俏丽的脸蛋更是没得说。艾丽努尔虽然和姐姐达娜一样漂亮，但是她的腿……唉，有些事情讲起来，真是让人伤心。家里的每个人都回避提起此事儿，总是在发愁等艾丽努尔长大之后，该如何面对这个现实……好啦，先不说这些，让我们先来看看努尔兰和妻子将会为她举办一个怎样有意义的耳环礼吧。
首先，来说说善良的达娜是多么重视妹妹的“戴耳环”仪式吧——在平时生活中，达娜对妹妹的关爱总让努尔兰夫妇感到欣慰。
在大家为这个仪式做各种准备工作时，达娜刚好放暑假，报名去了城里的舞蹈班。走之前，她悄悄告诉妈妈，妹妹的“戴耳环”仪式当天，她会买一件有意义的礼物送给妹妹。不过，她计划要买的礼物向妈妈保密。
“这将是咱们的大女儿送给她妹妹的第一份礼物。”艾斯玛把达娜的打算告诉丈夫努尔兰：“这将是一件非同寻常的、有意义的事儿。”
努尔兰听后开心地说：“看，我的女儿该有多么懂事呀！”
看着丈夫的笑脸，艾斯玛由衷感到欣慰。在这个家庭里，努尔兰作为两个孩子的父亲，总是承担太多。平时生活中，遇到任何困难，只要想起有他在身边，一切事情都会变得简单。可是，自己和孩子们给予他的实在太少了。他整天除了放牧以外，还要打草，维修毡房和畜棚。如果仅仅是这些活计，还算好的，就怕牲畜生病，牛羊一旦出现病情，那可够忙活好一阵。
“你应该把达娜买礼物这件事，告诉你的宝贝女儿艾丽努尔呀。”努尔兰说。
“好吧！”艾斯玛笑着点头，又赞叹说，“难以想象，我的孩子才11岁，就会有这么了不起的想法，看来，我们的孩子长大了。”
此后的半个月时间里，努尔兰夫妇做着耳环礼前的各项准备工作。哈萨克族女孩的“戴耳环”仪式，是告诉亲戚朋友们，自己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大家接到通知后，都会赶来祝贺。所以，这项仪式会办得非常隆重。有些家庭甚至设宴庆祝一天一夜，比婚礼还要热闹。仪式前的准备工作也很多，要给所有的亲戚朋友发请帖，还要宰牛宰羊，烤制蜂蜜饼干、巴哈力等各种点心。
这天，努尔兰夫妇进城采购时，给艾丽努尔买了一件带蕾丝花边的粉色连衣裙。这件连衣纱裙上贴满耀眼的银色亮片，袖子是半截的泡泡袖。他们认为这是商店里最漂亮，并且最适合艾丽努尔的礼物了。
“我们也要像达娜那样保密，等仪式的前一天拿出来，给艾丽努尔一个大大的惊喜。”艾斯玛给努尔兰建议，“我真希望她的一生都会一直这样快乐下去，可是……”她的情绪突然开始低落。
“哎呀，快看，我们的艾丽努尔穿上这件裙子，一定像个小公主，你说呢？”努尔兰赶紧岔开话题。他总是不愿提起那件伤心事——他把它放在心里，默默承受。
那个美好的日子很快来临。
一大早，达娜和城里的姨妈赶回了家。她跳下车，朝爸爸妈妈眨了眨眼，举起手中的小纸袋。
妈妈向她点头，并抬抬下巴，示意艾丽努尔就在收拾一新的毡房里呢。
妈妈走进毡房时，看到艾丽努尔正坐在地毯上整理自己的公主裙，宽大的裙摆完全盖住了她的双腿。紧跟着，达娜拿着她的礼物来到妹妹身边。这时，努尔兰也跟进来了。
大家对这件礼物十分好奇。
达娜打开袋子，抖开自己的礼物——一双白色的长袜子。当艾丽努尔看到她的礼物时，脸色顿时煞白：“……袜子……长袜子？”她说着，情绪有些激动，“姐姐给我的礼物是一双长袜子……”她眼里涌出伤心的泪水。达娜看着妹妹，愣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明白什么似的，迅速把袜子团成一团，捏在手里，跑出了毡房。
艾斯玛束手无策，也跟着达娜跑了出去。很快，她平静了下来，想起艾丽努尔刚满一周岁时，一场伴随着腹泻的高烧后，刚学会走路的艾丽努尔突然双腿疼痛，再也无法站立。
到医院看病，确诊病情的那天，小小的艾丽努尔在她怀里睡着了。艾斯玛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条椅上，弯着腰左右轻摇艾丽努尔，感觉自己的心里满是忧虑。“天呐！”她把头埋进女儿柔软的头发里，低声哀叹，“真想用我的腿，来换你的腿，可以吗？”
丈夫努尔兰在一旁默不作声。
直到治疗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彻底沉默了。再往后，对小女儿双腿残疾这件事干脆闭口不谈。
可眼下没时间再想这些事情了。当艾斯玛看到达娜坐在毡房后的柴堆上流泪，她的眼泪也跟着流下来了。
“我没有想那么多……”达娜哭着向妈妈倾诉，“……我每天在舞蹈班里帮老师提水，打扫班里的卫生，还帮老师看管小班的孩子，不让他们跑出大门，走丢……”她用手背擦着流到嘴角的眼泪，喘息着继续说，“老师问我需要什么……我说我想给妹妹送一件特别的礼物，最后，老师带我去了商店……我挑了这双长袜子，我跳舞的时候，就一直希望有一双这样的白袜子，我想妹妹也一定会喜欢……”
说完，达娜看着妈妈：“我没有想要伤害妹妹的意思……”
不知什么时候，努尔兰来到毡房外面，在柴堆边踱来踱去，数次坐下，又站起。他看着眼睛红红的妻子和泪水涟涟的达娜，深深地叹气。
最后，他终于打断她们的对话，对她们说：“你们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吗？”
“啊？”达娜和妈妈同时愣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达娜，我现在想要告诉你的是，你做得很好，这是一份了不起的礼物。”
艾斯玛疑惑地看看丈夫：“你真的这么想？”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逃避下去。”努尔兰对艾斯玛说。
他们又回到毡房，看到艾丽努尔正低着头，流着泪看着自己的腿。
努尔兰走到她身边，把白袜子放到她面前，口气非常严肃地对她说：“我想，你的姐姐达娜给你的这份礼物，代表了她想要对你说的话，也是我想要告诉你以及我家所有亲戚朋友的话：今天是你的耳环礼，从今天起，我们都要面对你的腿，你也要学会面对你这双有缺陷的腿。只有面对这双腿，你才会真正成长起来，自信地走向今后的生活。”
努尔兰说完，回头看看达娜：“你是这个意思对吧？”达娜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激动得满面通红：“啊，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努尔兰搂住了妻子和两个宝贝女儿，笑得十分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