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枫
五六年前,我曾经游历新疆。其实那时候就到过赛里木湖,看到了碧绿的草坡、湛蓝的湖、遍地浮雕似的牛羊,还有天空大朵的缓慢的云。骑马驰骋,我在颠簸节奏中看到的赛里木湖,像逐一定格的画面。那年那月的赛里木湖,美虽美矣,但在正常的尺度内。我印象更深的,是自己骑马的经历。
然而,2021年当我再次来到新疆,突然发现,赛里木湖魔幻般成为我仿佛从未涉足的梦想之地。仅仅因季节不同,它就变成完全不同的湖,我难以找到与回忆的任何共性。
赛里木湖湖岸辽阔,湖边一丛丛或黄或紫的野花点缀其间,远远近近铺花的湖岸,望过去颇有迷离之感,像孩子着色天真的水彩画,烂漫而不拘一格。这里不仅镶嵌着地毯般的野花丛,还隐藏着晶亮的水洼和昆虫们闪烁的翅膀——走动时,草丛里的蚱蜢纷纷弹跳起来,在脚下如音符般起起落落,我听到它们重新落回草叶发出的沙沙声,细若耳语。
在这样诗意的湖岸,散漫的牛羊都有一双因自由而安详的眼睛。我学习用新生牛羊的眼睛来看待世界:天地像刚诞生于母腹,刚从胎衣里剥离出来,带着某种象征永恒的清新与无辜。
博尔塔拉的水与众不同,山也别样生动。初夏的午后,我们来到巴音阿门景区,沿着天山支脉婆罗科努山攀缘。山坡上遍植云杉,每棵树都有如圆锥体那般完美对称。土壤暄软,铺满棕金色的针叶,无论是在潮暖的土壤还是坚硬的山石上,都可以发现一层均匀而细腻、仿若矿物质的粉末。仔细看,是云杉释放出的金色花药。我被含蓄的诗性所征服:这座暗自芬芳的山,心怀寂静的爱意。
终于到了山顶……但,这哪里是通常意义的山顶?高山环绕中,我看到的是童话般的草原,美得失真。都拉洪草原辽阔、舒展,依然生长着微雕样的小花——这里的草场拥有一种高处的寂静。
我们席地而坐,品尝新打的馕,还有香喷喷的酥油、奶疙瘩和油馃子。此刻,我想起昌耀的诗歌:“前方灶头,有你的黄铜茶炊。”不知为何,这几个简单的字里所包含的温暖是那么朴实有力。
住在此地的牧民正在烧煮醇厚的奶茶,炊烟煦暖。我一直偏爱奶茶的味道。奶是婴儿时期的全部营养,茶是典型的成人饮料,总觉得两物的美妙融合,给了我母性的恩宠与父性的教导,此刻,我感觉自己被温柔与强健的两种力量同时灌溉。
牧人拉起了马头琴,为我们唱起蒙古长调,歌声具有强烈的感染力,让人感觉那里面五谷丰登。听了那样的歌声,就觉得牛羊都忠诚,爱恨都结实;地气饱满,水草丰实,养护着羔羊清润的肠胃……只有襟怀敞亮的人,唱起歌来才如此荡气回肠。那歌声舒缓、专注,对动植物一往情深——那歌声里清澈又醇洌的爱啊,奶酒般令人沉醉。而马头琴,既奔放又内敛,既狂热又感伤,像光一样把人照亮。
那一刻,我笃信,真正的爱,都是以最古老的方式存留:自然、温暖、饱满而又满怀倔强的个性……就像此时,我在这座天上草原所感知的一切。
初夏的博尔塔拉,在我记忆的枝头慢慢酿造它的果实。五色风马旗下的敖包,我曾绕行并祈祷,默默添加过石头般结实的惦念;天地苍茫,我曾驰骋,并必将在此获得感恩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