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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新疆日报

加依娜家的婚礼

日期: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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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8宝地·作品       上一篇    下一篇

□余玦

那天,我从北京到新疆,前往木垒哈萨克自治县大石头乡,去好友加依娜家参加一场婚礼。

22岁的哈斯铁尔,是加依娜的弟弟,也是家中唯一的男孩。这场婚礼正是为他举办的。

婚礼的宴客厅是大石头乡的文化中心,这是村子里供村民聚会的地方。我们到达时,婚宴已进行到一半,宾客都吃过了好几轮。

司仪大叔站在舞台中央,拿着系有红绸的马鞭,正唱着“揭面纱歌”。

他每唱完一段,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欢快的喝彩,为的是他的妙语连珠:

“新娘是个贤淑的姑娘,

她的心像金子一样明亮。

她是山上翱翔的鹰;

她是湖上遨游的天鹅。

……”

待唱完最后一段,司仪大叔手执马鞭,揭开了新娘的面纱。

夜里,这场婚礼从乡上的宴客厅转移至村里一家饭馆。

当一身盛装的新娘玛合帕丽被哈斯铁尔牵着,穿过重重人群走到舞池中间跳起第一支舞时,气氛被点燃,欢呼声、口哨声不断,年轻人纷纷欢舞转圈。

舞会正式开始啦!

音响声震地喧天,彩灯在头顶上方旋闪齐颤,快乐的热流像畅通无阻的电波,触及着每个活力四射的身躯,聚拢、倾近、绕圈,激情和快乐相互感染着,让人情不自禁地想一遍遍呼喊。

我们笑啊跳啊疯狂旋转,手牵手,任由快乐四溅。那么多支舞,那么多张脸庞,而夜晚才刚刚开始……

终于,歌曲《黑走马》来了!我最爱的《黑走马》啊,每当冬不拉拨响空气迸发而出,立马催动我的每根神经,让我情不自禁地随之舞起……长辈们闻声纷纷离席,也一同加入舞池。

看!乌拉尔别克大叔,戴着他那顶绣花的暗红色圆帽出场了。他的五官挤作一团,高低起伏的臂膊像是马背上张满的弓弦!多么引人注目的快乐,他满怀倾诉,又似乎满不在乎,仿佛一件大事正在追着他的脚跟,在众人中转身错肩之际,他冲每只陌生、闪躲的眼睛尽情欢笑,像在说:“跳吧,还等什么,大家快跳吧!”

大家都说我的《黑走马》跳得好,但我自己清楚,我学到的不过只是一点皮毛,如何才能把《黑走马》跳得像他们那样挥洒自如呢?对我来说,太难了!

太难了。我跨越了几千公里,为的就是参加好友家的这场婚礼。太难了。我这个不习惯跳舞的身体,在之前的许多年里独自度过了无数平淡的夜晚。现在,我舞起来了,生命中每一次纵情的舞蹈,都像是突然张开双手,再次拥抱了自己。

没完没了的狂舞啊!我们终于跳累了,跳够了。我跟加依娜偷偷溜出舞池,在黑暗中嬉笑着,朝家的方向跑去。

在加依娜家最大的房间里,华丽的大炕上,新娘玛合帕丽的一大家子正等待着。刚从宴席回来的乌拉尔别克大叔,兴奋不已地走进房间,像小孩一样挤进亲家堆里,兴奋地提议道:“唱歌吧!”于是,装满包尔萨克、奶疙瘩、馕块、糖果、葡萄干、塔尔米的布席又重新铺在了炕中间。奶茶添满了,冬不拉拿来了。房间里满是人,我激动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翘首期待歌声响起……

是明净旷野中骤飞的云雀翅膀震颤,还是新伐的杉木削尖擦亮后的火星跳跃?冬不拉琴弦急速地鸣震着,那传统的手势在弦上持续飞跃。接着,全力迸发出了一阵嘹亮的歌声,仿佛不是来自男人的胸腔,而是冬不拉木质的音箱。

我攥紧手心,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紧盯着那个歌唱的人——玛合帕丽家的艾拜依大叔。

他一出声,乌拉尔别克大叔嘴里连连发出“嗬、嗬!”的赞叹声。艾拜依大叔矮小干瘪,其貌不扬,不曾想,他的歌声竟这样直上云天!他先是低吟浅唱,每一句都是即兴,此情此景俱在歌中。我不懂他唱的是什么,只看到一旁的乌拉尔别克大叔不住地叫好,双手都拍红了。

到第四五句时,艾拜依闭紧双眼,垂在胸前的头颅忽然昂起,脖颈涨红。仿佛怀里抱的是咬手的闪电,他的右手突然打开,展向半空,一声高亢的吟唱随之爆发,如强光照射。所有人仰起面孔看他,好像也不是看他,为的是让那充满光明的声音映照自己。我几乎攥不住我的心了。天啊,真好,真好啊!恨不得跟随那声音的尾音放声叫出来……

加依娜家的婚礼仍未结束。我们沿着黑暗曲折的街道往坡下走,在夜空下侧耳听,还能听到年轻人的欢笑叫喊。而灯火沸腾的院中,在挂满壁毯花毡层层漫展的绮丽明艳之间,大人们正在放声歌唱,冬不拉的琴弦噼啪震响。夜晚明月如水,美梦般动人。

一直到清晨5时,加依娜和我才手牵着手,你推我拽地爬上了床。我满足地闭上眼,弯曲的黑夜穹顶,在我倒向睡梦的刹那,轰然嵌满了我的眼睛。而在月亮之下,就在我们熟睡的窗外,冬不拉的弦声,再度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