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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新疆日报

远去的烽燧

日期: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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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8宝地·作品       上一篇    下一篇

□陈思思

新疆是令人神往的地方,东汉班定远驻守过这里,清代左宗棠抬棺征战在这里,无数关乎民族凝聚、国家尊严的故事发生在这里。踏进这片土地,便觉得和远去的历史近了,和内心的敬仰近了。

去年八月,我从河南延津来到新疆巴里坤柔性援疆。

从哈密市伊州区到巴里坤哈萨克自治县要沿着335国道翻越东天山,这条崎岖蜿蜒的盘山公路贯通东天山的南北,路的一边松林茂密;另一边则是绵延起伏的草原,天际云朵与羊群交相辉映,引来许多游人露宿野营。

然而,更让我注目凝神的,是那些与沿路风景并不怎么般配的烽燧残垣,每间隔一段距离便会见到一处。它们夯土而建,形似柱状的墙墩,顶部杂草丛生,柱体被风蚀早已失去原貌,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一副衰败的样子。但在广袤的视野里,只有它们最为醒目,沃野上的万顷碧波反倒成了它的点缀。

早就听闻哈密是新疆保存烽燧最多和最好的地区,其串联丝绸之路中道、北道与甘肃境内的长城并存,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军事防御体系,现在所存的大多数烽燧都是清代建筑的,其中遗存4座唐代烽燧,距今已有1200多年的历史了。

烽燧即烽火台,《后汉书·光武帝纪》“修烽燧”解释,“有寇即举火燃之以相告,曰烽;又多积薪,寇至即燔之以望其烟,曰燧。昼则燔燧,夜乃举烽。”烽为火,燧为烟,在古代,烽燧是以烟和火为媒介传递军事信息的设施。烽燧的设置在《墨子·号令》中有详细记载,相互之间的距离因地势而定,以能够相望为准。烽燧设置了完整的敌情通报制度,汉简《烽火品约》介绍:“望见虏五百人以上,若攻亭障,燔一积薪,举三烽,夜三苣火。”唐代烽燧报警的规定是,入侵者50人至500人放一炬火,500人至3000人放二炬火,3000人以上放三炬火,万人以上放四炬火,二炬火到四炬火要一直传至京城,入侵者离境,则放烽一炬报平安;同时规定,烽燧传递速度要一昼夜两千里。用烟和火传递军情,三四百里处的敌情很快传到了镇标衙署,这是古人独有的智慧。

在哈密,烽燧分布密度最高的是巴里坤县城往西至萨尔乔克一线,每隔两三千米就有一座,连绵相望有13座之多,如岑参诗所云:“寒驿远如点,边烽互相望”。巴里坤境内保存着如此完整的烽燧网络,这在全国来说是极为罕见的,一些完好的烽燧里还遗存有当年举烟用过的木炭和麦草灰。我在巴里坤工作的日子里,几乎无暇领略西北风光,因出差去偏远的村镇时,总能在公路旁或杳无人烟的荒原与一座烽燧不期而遇,这是最让我惊喜的时刻。我多半会停下车走近观看,驻足其下,心里感慨万千。

临近烽燧,仿佛听到战马嘶鸣,看见了滚滚狼烟。想起青年班超最初的工作便是誊写文书,同僚见他扔下笔感叹:“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于是就有了“投笔从戎”这个成语。东汉初年,北匈奴控制西域,屡次进犯河西诸郡,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班超以假司马之职随窦固出征西域,他率兵进攻伊吾(今哈密西四堡),在蒲类海(今巴里坤湖)与北匈奴交战,斩获甚多。后来班超出使西域诸国,以36骑夜袭匈奴营地,31年间不费中原赋税辎重,以定远侯、西域都护职经略西域55国,功勋永铸。

临近烽燧,仿佛听见了铮铮誓言,看到了拳拳之心。1870年,阿古柏侵占乌鲁木齐等地,并与英俄签订盗卖新疆权益的系列条约,西北告急。左宗棠“抬棺出征”,经哈密抵达巴里坤,历时10个月,摧垮“天山防线”,光复北疆,后沙俄慑于清军威力,在清廷多次交涉下,归还伊犁地区。巴里坤的同袍讲道,当时整个西北部全部沦陷,巴里坤成为抗击侵略者最后的堡垒,当地群众冒死提供线索,捐赠粮草。

临近烽燧,仿佛听见了内心的低语,看到了彼岸的自己。张骞凿空西域开拓丝绸之路,霍去病誓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苏武牧羊北海二十载,先人的功业里长相伴烽燧这样的无字丰碑。当你走近烽燧,就会莫名地感觉穿越时空,“秦时明月汉时关”“一片孤城万仞山”,这些诗句中的自然依然挺立于此,那些壮志情怀远未散去。

在巴里坤3个月的援疆工作很快结束,当地同事见我对烽燧情有独钟就建议一起去烽燧下拍照留念,但最终因为行程匆匆未能实现。当汽车一路前行,那些烽燧亦如时光一样渐渐远去,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但它们的低语和倾诉却早已刻在了我的心里、梦里、血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