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月,对外公布的贺兰山岩画复查数据显示,累计新发现岩画500余幅,其中“四马拉车”“双人持盾”等岩画被发现,填补区域同类题材空白。
自2020年贺兰山岩画管理处启动贺兰口岩画全面复查工作以来,复查工作小组扎根戈壁、寻根溯源,在沟壑乱石之间开启了一场文明探寻。
从俯身寻石的野外探查,到三维扫描的数字建档,再到多维度长效守护,这本镌刻在山石上的“石上史书”,不断翻开新的页码。
500余幅遗存重见天日 荒滩石藏万年烟火
在没有笔墨纸砚的远古岁月,生活在贺兰山下的古代先民,以山石为纸、以凿器为笔,将祭祀仪式、狩猎征战、四时风物、生活场景等镌刻于崖壁顽石之上,留下一部厚重鲜活的“石上史书”。
“2000年至2003年,贺兰口完成首次全域岩画普查。工作人员徒步穿梭于深山沟壑,依托图纸、相机人工记录,最终登记岩画5679幅。”9月15日,贺兰山岩画管理处文物管理科副科长张旭说。
贺兰山沟谷纵横、乱石堆叠,大量隐匿于荆棘丛、浅土层、乱石堆中的岩画不易被发现,不少珍贵遗存因此沉寂山野。为持续摸清岩画底数,2020年,贺兰山岩画管理处启动全面复查。本次复查是对贺兰口峡谷山体、沟口周边、排洪沟、山洪冲积扇等6处区域实行全覆盖排查。
不同于贺兰口主沟谷岩画集中分布的特点,本轮500余幅新发现的岩画,绝大多数隐匿于人迹罕至的洪积扇区域。这里砾石层层堆积、植被丛生,岩画大多半埋在土石之中,隐蔽性极强,唯有俯身清土、逆光细辨,方能捕捉千年凿痕。“每天清晨进山,携带纸笔、高精度定位仪和拍摄设备,逐石甄别、逐处记录,只为在数百万块乱石中搜寻岩画。”复查工作队队员徐小龙说。
新发现岩画题材延续了贺兰山岩画核心特色,内容丰富、体系完整。动物纹样依旧占据主体,岩羊、北山羊、马、牛、骆驼、鹿等生灵纹样数量居多,同时发现多幅雕刻工艺更为精湛的猛虎岩画,生动复刻了远古贺兰山水草丰美、万物共生的生态图景。除动物纹样外,狩猎、乐舞、生产工具、部落图腾等题材遍布山野,部分狩猎纹样刻意夸张弓箭比例,造型独特、极具张力,尽显先民质朴的艺术创造力。
“一批风格独特的人面像岩画同步被发现,其艺术风格、构图形式区别于传统崖壁岩画遗存,极大地丰富了贺兰山岩画的题材谱系与艺术体系。”贺兰山岩画管理处副主任张建国表示,岩画的分布区位暗藏先民创作逻辑:峡谷崖壁岩画多记录部落重大历史事件,洪积扇岩画多还原真实狩猎、生产场景,为北方史前游牧文明研究提供了全新视角。
本次全面普查工作人员在杂草掩映的洪积扇荒滩中,发现了贺兰山首幅“四马拉车”岩画。该岩画画面尺寸为24厘米X20厘米,刻痕深度1.5毫米,虽大半岩体埋于地下、局部纹样略有残缺,但车马形制规整、线条流畅、动态十足。
结合凿刻工艺与纹样特征,有专家推断该岩画区别于新石器时代粗粝石器雕刻风格,刻痕锋利精细,带有明显金属器具雕琢特征,大概率创作于春秋战国至两汉的青铜器晚期,为北方游牧民族首领仪仗出行遗存。参考古礼“诸侯驾四”的规制,足以印证远古贺兰山游牧社会已形成阶层等级与礼仪体系。
同期首次发现的“双人持盾”岩画也很有考古研究价值。石面上两名先民各持方形盾牌对峙而立,一人侧倒伏地,画面动感强烈、场景鲜活。据考证,国内新疆、内蒙古岩画多见圆形盾牌纹样,云南沧源岩画以梯形盾牌为主,贺兰山双人持方盾搏击岩画比较罕见,既可能是远古部落征战场景的真实写照,也可能是先民祭祀乐舞的仪式场景。
“岩画最可贵的在于真实,在于从不修饰历史。”张旭说,先民以石为媒、以凿为器,将日常狩猎、部落博弈、自然敬畏悉数镌刻留存,没有史官润色、没有后世篡改,每一道刻痕,都是独一无二、真实鲜活的史前生活志。
告别人工肉眼踏勘 科技赋能实现数字永生
相较于20多年前普查模式,本次岩画复查实现了从“经验寻石”到“科技守文”的跨越,将传统人工排查与现代数字技术深度融合,有效提升了岩画复查工作。
本轮全面复查构建起了全方位、高精度的智慧普查体系。无人机全域巡航覆盖深山险崖、荒滩沟壑等人力难及区域,实现保护区无死角影像采集;全新高精度定位系统将传统二三十米的定位误差,压缩至两三米以内,可实现点位精准锁定、后期导航直达。
“同期开展的数字化项目,用三维激光扫描仪,以毫米级精度复刻岩画全貌,精准捕捉刻痕深浅、岩体裂隙、风化磨损等细微特征,同步生成电子拓片、线画图、点云数据,为每一幅岩画建立完整的数字化素材档案。”复查工作队队员马潇说。
如今,新发现的岩画也在逐步录入贺兰口岩画数字管理平台,拥有专属“数字身份证”。地理位置、尺寸参数、凿刻特征、风化病害、环境数据一应俱全,实现可查询、可追溯、可比对、可监测的数字化管理。即便未来岩体历经风沙磨蚀、纹样逐渐模糊,数字档案也能永久留存,让千年岩画实现“数字永生”。
据介绍,贺兰口岩画全面复查野外踏勘工作将于今年10月底全面收官,预计明年将发布完整复查报告。后续,新发现的500余幅岩画将统一完成官方认定、规范建档与专项数字化保护。“工作人员将按照动物纹、人面像、符号系统、生活场景等题材分类研究,结合原有5679幅岩画遗存,重构北方农牧交错带史前文明发展脉络,完善西北游牧文明研究体系。”张建国说。
贺兰山是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的交融枢纽。绵延千里的岩画遗存,既是记录远古生态变迁的气候说明书,也是映照部落等级、族群信仰的社会镜像,还是串联贺兰山、阴山、祁连山、天山游牧文化的文明纽带,更是镌刻塞上文脉、彰显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特质的“胎记”。
守护万年石上书卷 久久为功筑牢文脉屏障
历经6年深耕细探,贺兰口岩画复查工作硕果累累。随着新岩画遗存不断现世、数字化保护持续落地,贺兰山“石上史书”的内容愈发丰富、谱系愈发完整,但露天文物的天然短板,让长效保护依旧任重道远。
目前,贺兰山岩画保护仍面临自然侵蚀、山洪威胁、管护盲区、技术短板四大难题。所有岩画露天裸露,常年遭受风蚀雨冲、冻融循环、盐碱苔藓侵蚀,大量岩体出现空鼓、裂隙、石皮脱落,部分古老纹样已风化消失。每年7至9月汛期山洪频发,裹挟碎石泥沙冲刷撞击岩体,极易造成散点岩画移位、损毁、灭失。
同时,岩画点位分散、分布广袤、地形复杂,传统人工巡护覆盖面有限、效率偏低,非法穿越、私自拓印、攀爬踩踏等破坏行为难以彻底杜绝。部分偏远区域岩画尚未完成毫米级数字化建档,老旧资料与现代数据难以匹配,病害监测、学术研究、活化利用仍存在短板。
为守住这份不可再生的千年文脉,贺兰山岩画管理处持续推进“抢救性保护+预防性研究+工程化防护”多维举措。针对裂隙破损岩体,管理处联合南京博物院采用环保有机材料开展灌浆加固,完成20处高危岩画抢救性保护;并计划对零散、易移位的小块岩画,实行单独建档、易地搬迁保护,最大限度留存文物本体。
在科技保护研发领域,当地联动复旦大学开展专项科研项目,持续监测温湿度、风力、紫外线等环境因子对岩体的影响,针对性研发适配西北露天环境的纳米防水、防晒、防风化封护材料,通过长期数据积累,构建科学化、精准化的岩画病害防护体系。
文物保护,功在当代,利在千秋。“500多幅新发现岩画,是新的收获,不是守护的终点。”张旭表示,贺兰山仍有诸多隐匿的文明遗存待发掘、待保护。一代代文保人追风踏沙、俯身坚守,与风沙博弈、与时光赛跑,不求速成、久久为功,只为让千年凿痕留存更久、让古老文明生生不息。
今后,宁夏将持续完善法治管护、科技监测、工程防护、活化利用四位一体保护体系,持续补齐数字化保护短板,深化岩画考古研究与文化阐释。通过MR沉浸式体验、数字展馆、云端科普等多元形式,让藏于深山的石上文脉走出贺兰、走向大众,让这部镌刻在山石上的万年史书,始终可读、可感、可传,持续书写塞上文明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