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荒漠到花海，需要多少年？杨武、杨韶飞父女的答案是：12年。
9月1日，走进银川市兴庆区黄河东岸的毛乌素沙地，万亩松林和花海林木葱茏、鲜花怒放，沙漠运动、果林采摘等项目吸引游客。谁能想到，12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无遮无拦的荒滩。杨武、杨韶飞父女接力固沙、种花，让这片荒漠成为生态保护与文旅产业相互成就的绿洲。
一棵树，扎进沙窝摁住流沙
宁夏薰衣草生态旅游区总经理马智记得很清楚，第一次来到这里时，除了戈壁、沙地和土路，什么都没有。
2012年底，宁夏薰衣草生态旅游区项目落地毛乌素沙地边缘。2013年，旅游区负责人杨武带领马智等施工人员进场，面对的第一个难题不是怎么招徕游客，而是怎么把这片松软的沙地变成能够承载树木和花卉的土地。
“那时没有成形的房屋，工作人员借住在村民遗留的土房里，不够住便搭帐篷，并在土房旁架起大锅灶。风一吹，沙子打在脸上生疼，落在锅里，吃饭都混着沙粒，工程车辆陷进沙地更是常事。大风天气，黄沙蔽日，只能看天气抢工期。”杨武对建设初期的情景记忆深刻。
大片纯沙地无法直接栽树，项目只得先覆土改良。杨武带领团队完成了近8000亩土地的覆土，前期两三年的拉土、推土和运输费用就达数百万元。与此同时，泵站、蓄水池、地下PVC管道和滴灌系统陆续铺设，水从黄河引来，再送到林地深处，每一棵树根部都布设了滴灌设施。
但树苗却一次次用死亡“回报”他们的辛勤付出。早期试种樟子松，500棵苗第二年死掉300多棵：流沙回填树坑，栽植深度不合适，浇水后土层沉降，都会影响成活率。工作人员反复补栽、调整树坑、二次覆土，逐渐摸索出适合沙地的种植办法。
“不能活，就继续试，直到种活。”这是杨武面对一次次失败的选择。
后来，山杏、刺槐、榆树、垂柳等树种逐步成活，樟子松也开始扎根。如今，5700多亩土地种植樟子松，整个11650亩规划区域已全部完成治沙固沙。随着植被增加，风沙频次和强度明显下降，马齿苋、沙葱、沙冬青等野生植物也越来越多，野兔、野鸡、刺猬和水鸟陆续来到这里。政府还给予约500万元的植树补助资金。
先有生态，才有景区。这个顺序，从项目落地之初，杨武团队便没有改变。
花海，在一次次枯荣中醒来
树站住了，杨武便着手实施一件更大胆的事：让沙漠“开花”。
早年他就尝试引种新疆伊犁薰衣草。项目落地后，花海建设逐渐展开。2015年，薰衣草、格桑花、雪菊、马鞭草、冰岛虞美人等品种陆续进入沙地。
但花远比树更娇气。沙地土壤需要掺红土、牛粪改良，高温浇水又容易诱发白粉病、根腐病。种下去的花卉先后出现成片死亡的情况，面积超过100亩。杨武请来专家，一点点判断病情。设备也增加了，人工灌根施药，一次失败后再换一种方法。
花海终于从试种走向规模化，一度达到2600亩。2017年，薰衣草长势达到高峰，精油销售收入超过300万元。可就在花海最好的时候，由于大量资金投入到前期固沙种树，园区资金紧张、专业人员离开，园区曾将薰衣草地块改种西瓜，2000多亩花卉几乎全部枯死，造成损失约4000万元。
杨武没有退缩，他重新种起花海，生态林也开始寻找“造血”能力。园区启动樟子松嫁接红松试验，希望让兼具防护功能的生态林产生松子收益，缓解长期养护压力。经过多年试验，2023年首次挂果。
沙漠里的花，不再只是供人观赏。它开始带来游客，变化也辐射到了周边群众的生活里。在银川市兴庆区文化旅游体育广电局局长李霞霞看来，这样的变化并不只是一个景区从无到有，更重要的是，生态治理开始与群众增收、文旅消费形成紧密联系和良性互动。
尤佳是景区30家商户之一，起初她经营小商品，后来在花海北侧开起餐厅。旺季周末，一天营业额能达到一两万元。月牙湖乡村民马福梅经朋友介绍来到景区，此前一直在家照料孩子。她在花海蘑菇亭售卖零食、饮料，旺季一天收入1500元至2000元。“在这里干，比出去打工收入好多了。”
父女接力，绿洲上长出新产业
“就像过山车，但是不经风雨怎见彩虹？”杨武介绍，就在生态治理和花海经营逐渐有了起色时，项目迎来了最艰难的几年。
2017年底，企业由于前期投入太大且迟迟不见收入，资金链断裂。2018年，杨武接受心脏手术。2019年，企业甚至出现工资无法足额发放的困难。那年年底，杨武一个人去了马鞍山，过年在山上待了15天，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放弃。
但最终，他还是回来了。“多年栽下的树不能没人浇水，与跟着项目一路走来的员工感情深厚，也不能让他们失去工作。”对杨武而言，这已经不止是一个景区项目。
由于他的身体原因，女儿杨韶飞也在这时真正接过父亲的担子。2017年底，她结束留学回国，2018年进入庄园参与管理。父亲逐渐退居二线，她开始更多关注经营管理和游客服务。一个守住生态底线，一个寻找产业出路，父女俩开始把两条路合在一起。
马明清见证了这段变化。他在园区从普通工人做起，后来担任运营部负责人。进入园区前，一次机械事故造成他左臂神经损伤，杨武得知后为他出钱治疗，并告诉他到园区来工作。多年过去，他一直留在这里。
王立忠是与薰衣草庄园隔着黄河相望的兴庆区通贵乡河滩村人。今年57岁的他每年3月来到景区，一直干到11月，负责林木浇水、修枝和养护，一年有9个月的稳定收入。据统计，景区季节性用工每年达到三四百人次，年发放工资500余万元。
景区也从单一花海观光向休闲度假、运动康养延伸，骑骆驼、沙漠冲浪、卡丁车、划船、垂钓、果林采摘等项目逐步完善。由政府投资2374.57万元，在景区内建设的兴庆区沙漠体育运动公园，将于今年11月底前完工投用。
这里的变化，也与兴庆区持续推进黄河流域生态保护相呼应。近年来，当地统筹林草、湿地、生物多样性保护，累计完成林草提质2.13万亩，森林覆盖率由2021年的4.44%提高至5.85%，完成重点湿地人工生态修复3000亩、自然恢复1.5万亩，已监测鸟类200余种。黑鹳、白尾海雕、白琵鹭等珍稀水鸟由零星到访逐渐变为常年栖息。
杨韶飞依然把生态底线看得很重。面对有企业想高价租用园区土地堆放煤矸石的要求，她没有答应，“就在黄河边，不能为了赚钱把来之不易的良好生态毁了”。
如今，宁夏薰衣草生态旅游区每年游客接待量达12万至15万人次。对杨武父女来说，最难的那一关已经过去，曾经追着人跑的风沙，如今被一片扎下根的绿色挡住。而绿色留下来的价值，也正在成为这里高质量发展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