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茸茸的兔子、形态各异的爬行动物……如今，活体动物销售及互动体验类门店正在银川市部分校园周边及商场中悄然走红。亲民的价格、近距离的体验，让孩子得以与小动物亲密接触，也让家长愿意掏钱。店员则常常站在门口热情招揽路过的孩子和家长，反复承诺：“都能摸，不咬人，放心进来玩。”
然而，这些看似普通的萌宠消费场景，实则游走在安全、合规的界限边缘。记者在银川市展开实地走访，探寻“撸宠”背后的隐忧。
撸宠模式走红
连日来，记者走访银川市国芳里、新华百货CCmall、悠阅城等多个大型商场，发现活体动物销售及互动体验类店铺扎堆经营，其中，蛇类、蜥蜴等小众异宠极具吸引力，来往市民尤其是青少年纷纷驻足体验。
各大商场内，异宠馆促销形式多样、价格诱人。国芳里一家沉浸式异宠互动体验馆明码标价：撸宠单人49元、双人79元、一大一小69元，同时推出20次499元的消费次卡。店铺涵盖异宠科普、售卖寄养、拍照打卡、近距离互动等多项服务。
另有多家萌宠馆主打低价引流，打出“19.9元单人撸宠不限时、29.9元双人撸宠不限时”的宣传口号。“动物可上手玩”“放心摸”成为吸引孩子们的一大亮点。记者在现场看到，店内大量塑料笼子层层叠放，饲养着兔子、雏鸡、浣熊等小动物，笼内仅铺设简单干草，饲养环境简陋。店主称店内共有百余种动物，可供孩子近距离观看、触摸和玩耍。
但当记者询问几家店铺的动物检疫证明、合法来源等文件资料时，店员均态度含糊，无法现场提供。
针对商场内活体动物销售及互动体验类店铺的经营情况，记者咨询了银川市兴庆区林业和草原局。该局工作人员介绍，执法人员曾前往国芳里、新华百货CCmall实地核查，暂未发现店内有售卖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三有”保护野生动物的情况。按照规定，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仅允许合规展示、严禁售卖，且开展经营必须持有林业主管部门核发的电子标识，作为野生动物专属“身份证”，确保来源可追溯。工作人员后续再次核查确认，国芳里部分店铺里展示的泰加蜥蜴、绿鬃蜥，均持有合法电子标签，仅限展示使用。
记者在新华百货CCmall走访时发现，一家异宠馆内陈列销售玉米蛇、滑鼠白蛇、金直间蜘蛛、寄居蟹、马陆及各类蜥蜴等活体异宠，而紧挨着这家异宠馆的是一家饮品店。“入口的东西却和异宠距离这样近，我觉得很不安全。”商场里，路过的王女士告诉记者。
一些家长也向记者反映：“有店员信誓旦旦保证所有动物‘绝对不会咬人，可以放心摸’，但我们还是不放心。”就家长的疑问，记者追问异宠馆相关店员，店员坦言：“如果孩子捏疼动物，动物会产生应激反应，大概率会咬人。”同时，该店员也直言不建议低龄儿童进店玩耍，孩童把控不好力度，极易发生引发动物攻击的意外情况。
一边承诺绝对安全、随便触摸，一边承认受刺激后动物可能咬人，商家的自相矛盾也反映出“低价撸宠、随意触摸”经营模式潜藏的安全隐患。不仅如此，部分店内在售的一些蜘蛛带有轻微毒素。面对记者追问“带毒动物如何保证绝对安全”，店员无从回应。商家刻意隐瞒动物的毒性、攻击性，只片面宣传安全无害，严重误导消费者。
除大型商场外，记者还走访了银川市内多所小学周边商铺，了解到，经过我区相关部门持续监管整治，街边明目张胆售卖活体动物的情况有所减少，但乱象并未彻底根除。不少家长反映，学生私下购买、互相把玩活体动物的现象依然存在。“班里不少同学买过小鸡、仓鼠，我孩子也摸过。”家长张丽告诉记者，孩子接触活体动物后，她都会反复督促其洗手，但是心中的忧虑却从未减少。街边售卖的小动物来源不明、未经检疫，是否携带病菌或病毒无从查证，小学生自我防护能力弱，一旦被咬伤、感染病菌，后果不堪设想。
一名六年级学生向记者透露，校门口文具店、杂货店仍会售卖活体动物，乌龟、蚕、仓鼠、螃蟹、马蜂等品类繁多，且动物与文具、玩具混放售卖，因价格低廉，深受小学生追捧。
多部门分段监管，合力尚待形成
市面上随处售卖、可供把玩的活体动物，并非处于监管真空。今年3月，银川市市场监督管理局金凤区分局陆续接到多名家长投诉，反映部分校园周边文具店、小卖部打着“新奇玩具”的旗号，售卖蟑螂、小乌龟、仓鼠等活体动物，吸引不少中小学生购买。针对群众反映的问题，该分局联合辖区部分学校开展专项联合检查。检查发现，部分商户存在无证销售活体动物、动物饲养环境不达标等问题，执法人员当场责令商家立即停止销售，并依法处置相关在售活体动物。此次行动共检查校园周边经营商户20余家。
然而，仅靠单个部门发力难以覆盖全部风险。记者多方采访发现，活体动物销售尚属新兴业态，监管链条长、涉及环节多，职责又分散在多个部门，绝非某一单位能够独自承担。
银川市兴庆区农业农村和水务局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商户经营活体动物，需要向属地动物卫生监督机构申报检疫，取得检疫合格证明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可记者在走访部分活体动物销售、繁育商家时，问及检疫手续，不少商家仅答复：“没有检疫证明，但进货渠道正规，都是人工饲养，可以放心购买。”
兴庆区林业和草原局工作人员也坦言，外来物种监管目前仍存在现实难题。以鳄雀鳝为例，已经明确随意放生这类物种属于违法行为，但对于市场流通销售环节，尚缺少明确的直接予以禁止的法律条文。
中山公园管理所动物园主管陈顺艇告诉记者，按照相关法律法规，国家一、二级保护野生动物严禁私自交易。即便是仅用于商场展览展示，也必须提前取得野生动物保护主管部门的审批许可，按规定申领、使用专用标识，做到来源全程可追溯。未取得许可擅自开展展示经营活动，同样属于违规行为。
从记者实地调查情况来看，多部门协同监管机制在基层落地过程中，面对商场“19.9元随便摸”这类新兴活体动物经营模式，受业态新、情况复杂等客观因素影响，常态化监管合力尚未充分显现。如何把联防联控的工作要求切实转化为落地见效的执法行动，仍是一道亟待破解的现实课题。
异宠不可“随便摸”
校园周边及商场售卖的各类异宠是否携带致病菌？会不会对未成年人身体健康造成威胁？
在陈顺艇看来，异宠和猫、狗等常见宠物一样，都有可能携带各类病原体，存在人畜共患病的传播风险。不少异宠自身携带有病毒、细菌却不会发病，但人体与其接触后，就存在被感染的可能。至于具体携带哪些具有传染性的病原体、致病风险的高低，则需要专业实验检测论证，不能仅凭经验口头判定风险等级。
针对市民反映市面上售卖的大型、多毛类蜘蛛，陈顺艇介绍，这类蜘蛛带有微毒，成年人体质及抵抗力相对较好，接触后不良反应通常比较轻微，但儿童皮肤娇嫩，接触后很容易引发过敏等症状。同时，过敏反应存在明显个体差异，和花粉、宠物毛发过敏的原理相近，并不能一概而论地判定所有异宠都有害、完全不能接触。
北京大成（银川）律师事务所律师孙龙提醒，近些年来，陆龟、蜥蜴、变色龙等异宠逐渐走入大众视野，但异宠买卖绝非普通商品交易，稍有不慎就会触碰法律红线。从法律界定来看，市面上流通的异宠主要分为三类：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附录一、附录二的境外物种；属于“三有”保护动物，或是被列入外来入侵物种名录的物种。依据相关法律规定，未经许可出售、购买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将涉嫌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
不少商家以“人工繁育”作为噱头，但是这一说法并不能直接免除法律责任，核心要看商家是否具备人工繁育许可证以及完整合法的来源证明。根据“两高”相关司法解释，确实属于技术成熟、已经形成规模化人工繁育、作为宠物流通交易的物种，一般不予刑事追责，但依旧会面临活体没收、行政罚款的处罚。
孙龙表示，很多年轻人误以为只是买来饲养把玩，不会触犯法律。而司法解释中明确，“收购”包含以个人饲养、自用为目的的购买行为，私自购买保护野生动物用于饲养，同样构成收购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的相关行为。当事人轻则会面临行政罚款，重则会被判处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同时，建议普通消费者选购宠物前，务必提前核对野生动物保护名录、CITES附录、“三有”动物名录，不要轻信商家“人工繁育合规”的宣传；交易时主动索要人工繁育许可证、合法来源证明；完整留存聊天记录、转账凭证等证据，遇到违规售卖及时向主管部门举报。切莫因为一时猎奇，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健康损害与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