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2日晚,遥剧场。
舞台上,灯光暗下,一束微光亮起,木偶女孩“燕子”,这个源自宁夏作家马金莲笔下的乡村孩童,静静伫立在光影之中。她身后,是广袤厚重的黄土地。随着剧情的展开,女孩的心事,在灯光下缓缓流淌。
这个安静的形象,在刚刚过去的夏天,跨过山海,登上法国阿维尼翁OFF戏剧节的舞台。随后,又作为第十届全国优秀儿童戏剧展演优秀节目闪耀在全国巡演的聚光灯下。这部名为《数星星的孩子》的当代偶剧,不仅实现了宁夏戏剧作品首登法国阿维尼翁OFF戏剧节的突破,也成为本届全国优秀儿童戏剧展演宁夏唯一入选剧目,其出品团队更是名单中唯一的民营机构。
站在作品星光背后的,是从石嘴山市平罗县宝丰镇镇关村二队走出来的90后剧场导演李思遥。14年坚守银川民营剧场,他从脚下的黄土地里,打捞乡愁,编织星光。
一次“冒险”,乡土情结的觉醒
李思遥第一次撞进了马金莲的文字世界——那洒满着阳光的黄土坡、麦草垛、土坯房,瞬间就击中了他心里藏了很久的乡土记忆。
“马金莲是80后,我是90后,但是我的童年和上世纪80年代的乡村记忆高度重合。”李思遥的童年在平罗农村度过,割麦子、掰玉米,麦田里的风,杏树上的蝉鸣,都是真实的生命体验。马金莲书写的是宁夏南部山区西海固的乡村,李思遥成长在宁夏北部平原,地域有南北之别,但黄土之上的生命力、庄稼人的艰辛、孩童的迷茫与希望,却跨越了时代与地域,在他心中激起强烈共鸣。
“人们常以为乡愁独属于远行者与年长者,其实年轻人也有乡愁。在城市奔波迷茫的时候,童年土地的记忆是治愈内心很强大的力量。”这份乡愁促使李思遥决心把小说搬上舞台。
然而,马金莲是鲁迅文学奖得主,李思遥创办的遥剧场却还不广为人知。李思遥写了长长的微信,忐忑又真诚地讲出自己对文本的理解与改编构想。出乎意料,马金莲的回复很干脆:“那你就改吧。”彼时二人甚至未曾谋面。
最初,遥剧场团队创作了3万字传统儿童话剧版。但排演前夕,李思遥却陷入犹豫。剧本虽然完整复述了故事,却丢失了穿透心灵的瞬间:一个在黄土地上长大的孩子,在星空下独自思考善与恶的沉重命题。
“面面俱到,反而模糊了文本灵魂,留不下刻骨铭心的记忆点。”李思遥毅然推翻成型的话剧版本,转向自己更熟悉,也更为看重的表达方式——当代偶剧。
拒绝“哄孩子”,偶剧里的真诚与敬畏
“我为孩子创作,却从不试图‘哄’他们开心。”在李思遥看来,孩子感知世界的能力远超成人想象。他曾经遭遇事业低谷,一位四五岁的小演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轻轻说:“没关系,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孩子未经修饰的表达,直抵内心。“给孩子做戏,敬畏之心超过成人题材,我最怕孩子走出剧场说,这不过是在骗小孩。”
偶剧《数星星的孩子》,没有华丽的机关驱动和复杂的表情,主角燕子不会流泪,不会皱眉。喜怒哀乐,全部依靠形体操控,也依赖观众的想象,在观演者之间共同完成。这种“留白”,恰恰给全龄观众留出了情感投射的空间。“偶的情绪,是观众赋予它的生命。这就是剧场现场独有的珍贵。”
剧目里,燕子有满腹委屈,说出的真相大人却不肯相信。那些无法倾诉的心里话,李思遥不曾付诸大段台词,而是交给古老的宁夏非遗乐器——口弦与泥哇呜。
“口弦已有上千年历史,自古就是西北民间用来诉说悄悄话的传统乐器,很多说不出口的心事,借乐器诉说,契合燕子当下的窒息状态。”李思遥说。
创作是一次次精细的调和。负责泥哇呜的自治区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孙泽垚,最初吹奏出宁夏经典“花儿”民歌《眼泪花儿把心淹了》,苍凉厚重,满是饱经风霜的长者惆怅。可燕子是孩子,天籁之音可饱含淡淡忧伤,无须长者的沉痛。主创们反复调试,加入风铃的鲜活节奏,一点点收敛泥哇呜的厚重悲怆,转化为一份轻盈透明的童年忧伤。
合作多年的布衣乐队成员吴宁越,在创作阶段更强调即兴酝酿,坚持等完整排练结束,在现场跟着剧情的情绪自然生成合适的旋律。最终,原生态的非遗器乐、“花儿”的婉转曲调、现代摇滚的张力巧妙交汇,悄无声息地在舞台深处创作出情绪的巨大共鸣。
黄土之上,星光之下
当剧目打磨完成,谁也没有预先设想它走向海外。“我做作品不会以拿奖、出国为目标,如果一开始奔着这个,作品就会变形。”李思遥坦言。法国阿维尼翁OFF戏剧节是开放多元的展演平台,并不设奖评选。他唯一的担忧是,宁夏小乡村特有的乡土情绪是否能被海外观众理解。
阿维尼翁老城有几十座小剧场,坐满了来自各地的观众。现场演出以偶的肢体表演为主,采用法语配音演绎。演出落幕时,剧场里持续3分钟的掌声让李思遥释怀——“善美是人类共通之媒”,在这个关于孩童守护善意的纯真故事里,语言的隔阂被轻轻消解,并激活了人们内心深处那份属于故土的温柔乡愁。
不久后,《数星星的孩子》登上第十届全国优秀儿童戏剧展演舞台,并赴江苏常熟演出。与“全国众多专业国有院团同台,我们是唯一的民营剧团。”李思遥说。赴江苏常熟展演时,别的院团大卡车运输舞美道具,几十上百人的团队浩浩荡荡。而李思遥和同伴们,只拎着几个行李箱就抵达剧场,装台速度快到让剧院工作人员感到诧异。
在能容纳千人的大剧院,这部原本为黑匣子小剧场创作的偶剧,依旧收获了全场热烈的反馈,当地60名残障儿童专程前来观演,孩子们为舞台上无声流淌的善意与视觉诗意所打动。演出结束,孩子们纷纷举起稚嫩的小手,用手语在身前缓缓打出星星的形状。
耀眼的鲜花与动人的掌声之外,是民营戏剧人一路摸爬滚打的艰辛。
李思遥的起点,从一开始就带着黄土的温度。他从小由奶奶抚养长大,老人把家中羊圈变卖,换来3万多元,成了他早期做戏剧最重要的启动资金——那是奶奶手里最后的资产。“只要我认准了要做的事,奶奶就会帮我把眼前的危机化解掉。我今天所有的一切,都离不开奶奶的支持。”
上学时,李思遥在宁夏大学读音乐教育专业。冬天凌晨四五点,他坐长途车跑到银川周边的小县城,在开业庆典的舞台上唱歌,冻得双脚失去知觉。挣来1000元酬劳,全部拿来买了100个枕头道具,之后坐三轮车冒着大雪运回校园,排演自己编剧导演的话剧《老槐树》。上演那天,台下坐着几千名同学,更坚定了他做戏剧的信心。
舞台的主角,永远是土地上真实的人
“艺术家只是一份职业,不是光环。”李思遥不喜欢神话创作者。剧场的宣传文案,他坚持改掉“普通人表演者”的说法,改称“非艺术从业者”。他说,素人站上舞台,不代表他们是“普通的陪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闪光,都拥有站在舞台上表达艺术的权利。
14年,40余部作品,有叫好又叫座的,也有市场反响平平的。团队最多时20人,人力成本压得人喘不过气,不得不缩减规模,遥剧场至今还未盈利。
9月,《数星星的孩子》回到银川遥剧场,作为第五届自然之光戏剧节特邀剧目,在家乡上演。每一轮演出,李思遥都认真打磨调整细节,始终不变的,是扎根西北土地,探讨善良、理解与乡愁的内核。看着场场爆满的演出,李思遥慨叹:“戏剧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属于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他坚信戏剧要走出剧场,走进广场、咖啡馆、写字楼、城市公园,落脚在市民日日经过的街巷场景里。
李思遥已经购得宁夏作家石舒清三部作品的改编版权,计划开启“西北叙事”系列创作,把更多黄土地的故事搬上舞台。“银川能否装下你的戏剧梦想?”面对提问,李思遥回答得既坦然又松弛:“如果有一天装不下,那我就出发远行。但宁夏这片土地已经给了我40余部作品的养分,我无论走多远,永远心怀感恩。”
舞台之上,木偶燕子仰望漫天星光。这些星光来自马金莲笔下的西海固山野,来自平罗乡间麦田的风声,来自口弦和泥哇呜轻轻颤动的音符。这片黄土地孕育的故事,既能安放在银川街巷的小剧场里,也能跨越山海与全世界不同角落的乡愁轻声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