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原人把1920年那场大地震叫“山走了”。
没人说地震,太轻。山走了,地翻了,家没了。100多年后,海原人用这句话做剧名——《在山走动的地方》。8月24日晚,这部原创“花儿”剧在海原县艺术中心首演。
剧场里坐满了人。后排有人从九彩乡赶来,裤腿上还沾着泥。几个福建挂职干部坐在中排。灯光暗下去,一声苍老的“花儿”从幕后飘出来,像从黄土里直接长出来的。舞台中央,一棵震柳的剪影慢慢亮了……
乡土里淘“花儿”和故事
周玉宁坐在最后一排。他是海原县文化旅游广电局局长,也是这部剧从无到有的推手。散场后,他蹲在剧场门口的台阶上默默落泪,眼睛盯着远处黑黢黢的南华山。
“5年了。”他说了3个字,然后停住了。
从2022年动议,到2026年首演,《在山走动的地方》“走”了5年。这5年里,周玉宁带着主创团队下过海原县几乎每一个乡镇,找老艺人聊,翻县志,蹲在田间地头录那些快要失传的曲令。有一回,他带着编剧去红羊乡找一个会唱古曲令的老太太。人到了,老太太正在给羊添草。她说:“你们先坐,我把羊喂完。”喂完羊,她洗了手,坐在炕沿上唱起来。唱的是20世纪50年代的调子,词已经记不全了,只能一句一句地凑。主创团队用手机录了两个半小时,后来剧里有一段悲调,就是从这堆录音里“淘”出来的。
“淘”这个字,周玉宁说了两遍。
5年前,没人相信一个县能做出这么大的戏。周玉宁自己也承认:“一开始心里也没底。但你不做,这些调子就真的没了。”他把海原县花儿艺术演艺有限公司的人叫到一起,说了一句话:“我们不做那些光鲜亮丽的,我们就做海原自己的。土就土,土到底,也是条路。”
路是“土”路,走起来不轻松。5年里,剧本改了20多稿。有一稿写得太像宣传片,周玉宁看完,把稿子放在桌上,说:“这不是海原。海原人说话不是这个调调。”后来主创团队干脆不管那些条条框框,先一头扎进村里住了一个月。马卫民是民俗专家,他带着人走村串户,就听老百姓讲故事。根爷这个角色,就是从一个真实人物来的。那个老人活过了地震,一辈子没离开过塬上,临死前跟家里人说:“我走了,你们别把地撂了。”
这句话后来进了台词。
首演里的那些感动和震撼
1920年的海原大地震,8.5级。震中的海原,整座县城几乎被夷平。史料记载,山崩地裂,河流改道。但是舞台上,主创团队没有演出天崩地裂来。几道裂缝,一盏马灯,一群人从黄土里爬起来,一棵柳树,被震成两半,但仍屹立不倒——这就是震柳,真实存在于海原县西安镇。
这个开场,让人心里发紧。
海原县花儿艺术演艺有限公司负责人马奕说,他们在调研中听一位80多岁的老人讲过,地震后好多年,塬上的人走路都特别轻,不敢跺脚,怕把剩下的地再震塌了。这个细节后来化进了根爷的动作里——他在台上走路,脚后跟先着地,像踩在鸡蛋壳上。
“你如果见过海原的老人,就知道这是真的。”马卫民说,“海原人的稳当,是地震教出来的。”
1996年,福建帮扶干部来了。台上的观念碰撞,台下的观众笑了。干部说要种香水梨,塬上人说“梨能当饭吃?”干部说要通水,有人蹲在地上不动:“水在沟里,祖祖辈辈都是挑上来的,费那个钱干啥?”
看剧的福建挂职干部低声对马奕说:“第一次来的时候,真遇到过差不多的事。”这句“差不多”,包含了多少来回拉扯、多少个业务上的沉默、多少村民大会上各说各话的无奈。剧里只演了10分钟,现实里是3年、5年。
戏里最揪心的一场,是1999年根爷去世。老人没留下什么话,就一句:“把我埋在那棵柳树旁边。”那棵柳树,是震柳。100多年了,柳树没死,人也没走散。
剧场里有人抽泣,是个年轻姑娘,手里攥着纸巾。她说,她是海原本地人,在银川上班,专门赶回来看首演。“根爷这个人物,让我想起我奶奶。”
舞台上,让“花儿”说话
自治区非遗项目“花儿”代表性传承人撒丽娜的嗓子是哑的。
散场后,在后台,她正端着一个杯子喝水。“原声就是这样,有毛边,有气口,有时候还破一点音。但现场观众能听出来,这是真的。”
全剧零修音、零垫音,所有唱段采用舞台原声演绎。这个决定放在当下舞台演出环境里,几乎有点“轴”。导演组最开始也有顾虑,怕演员撑不住,怕观众不买账。但导演说:“‘花儿’本来就是在山上喊的。你把它修得跟录音棚里出来的一样,那还是‘花儿’吗?”
排练这半年,那个舞台上靠独特民间唱法惊艳众人的魏晓娅哑了两次。医生建议休声,至少两周不要开口。她没休。白天排练照旧,晚上回去吃药。她跟导演说:“我这点毛病不算啥。塬上的‘花儿’,哪个不是嗓子冒烟了还在喊。”
扮演根爷的吴晓磊,今年29岁,在海原县花儿艺术演艺有限公司干了快10年。他以前演过地方小戏,也跑过龙套,但从没扛过这么大的角色。接戏之后,他一个人跑去农家住了5天。不是采风,就是住。他跟塬上的老人一块种地、一块喝茶,学他们走路、说话、咳嗽。回来后,排练场上的吴晓磊像换了个人,连坐着的姿势都变了。
“根爷的稳,不是演出来的,是活出来的。”吴晓磊说这话的时候,还在揉膝盖。排练期间,他每天上台下台几十趟,膝盖肿了,但他说,塬上那些老人,80岁了还跪在地里干活,他这点肿算啥。
53岁的杨德武,七营镇人,嗓子高得像西北的风;63岁的冶春英,贾塘乡人,在田间地头唱了一辈子“花儿”;71岁的杨生财,九彩乡人,不识谱,所有曲令都装在肚子里。他们不是台上的演员,是这部剧的“活水”。主创团队找到他们时,有人已经好几年不在公开场合开嗓了。杨生财说,他年轻时在放羊的时候唱,现在羊没了,调子也快没了。
剧组用几个月时间,把这些“快没了”的调子一段段录下来。有些曲令,会唱的人屈指可数。采风过程并不顺利。有一回,杨生财唱着唱着停下来,说:“这调子不吉利,我爹说不能在家唱。”大家搬着小板凳坐到院子里,老人对着月亮唱完了整段。
“我们不是要改造‘花儿’,是要让‘花儿’自己说话。”马卫民说。最后呈现在舞台上的,是把原生态的咬字、气息和现代舞台的节奏糅在一起。听着还是“花儿”,又不觉得陈旧,这种分寸极难拿捏:太土了,年轻人坐不住;太洋了,又丢了魂。首演当晚,62岁的本土老艺人妥燕和7岁的孩童同台,最小的演员王思琦还是个小学生。她不知道什么唱法理论,只知道“老师怎么教,我就怎么唱”。那股直愣愣的劲儿,成了全剧最动人的地方之一。
后台还有几个没名字的年轻人。他们是群演,没有单独台词,换场时抬石头、搬布景,偶尔接一句合唱。首演前3天,有个小伙子患急性肠胃炎,打完点滴又跑回来接着排。有人问他图啥,他挠挠头说:“图上台。在台上站着,就是个人物。”
路通了,还得让人会走路
剧中有一段戏,福建帮扶干部和海子塬村村民牛全通因为修路拍桌子。一个说“路不通,什么都白搭”,一个说“祖祖辈辈没路也活下来了”。几年后,路通了,水来了,电也亮了。牛全通站在新路上,摸着水泥路面说:“这路,比我家炕还平。”
戏里讲的发展故事,在现实中能找到大量对应。
贾塘乡黄坪村种植户田彦升讲了真实经历:“2020年我第一次试种1万棒菌菇,不懂技术,亏得一塌糊涂。后来福建技术员住在村里,手把手教。2024年我种了3.8万棒,净利润7万多元。现在村里78户种菇,一年两茬能产375万斤。”
从“亏得一塌糊涂”到“净赚7万多元”,这条路走了4年。2024年,黄坪村建成15栋标准化拱棚,闽宁资金投入910万元,配套物联网温控和冷藏设施。种菇人掏出手机就能管大棚,这在几年前想都不敢想。
肉牛产业也从“养牛卖牛”变成全链条。2025年,海原活牛市场全年交易5万头、交易额8.93亿元。闽籍企业入驻后,牛杂、肠类等28个品类从海原卖到了更远的地方。三河镇坪路村的示范园里,火龙果、百香果试种成功,西蓝花基地的冷链物流36小时直达福建、广东。
据《海原县2025年闽宁协作资金项目实施方案》,产业类资金达5521万元,占总资金的77.2%。钱不再只是救急,而是生钱。
但海原没有躺在这条路上。一位长期在海原工作的福建干部说得实在:“现在的海原,不缺资金,缺的是技术和市场。我们要做的,是把福建的技术和市场嫁接到海原的农牧资源上,让产业自己‘造血’。”
这话和剧里牛全通那句“路通了,还得让人会走路”,几乎是一个意思。
散场时,剧场门口围了不少人。有观众拉着演员拍照,有孩子模仿台上的动作,一个劲儿地喊“花儿”。周玉宁还蹲在台阶上,泪水已经干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进剧场,去找人。
台上那棵震柳还立在那里,树皮粗粝,裂痕里藏着灯光。塬上的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一点黄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