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冬,贺兰县金贵镇,还在月子里的彭秋菊被一通电话惊醒——丈夫在贩鱼途中出了车祸。她连夜赶往医院,在医院走廊里守了整整3天。
丈夫康复后不能再干重活,家里20亩鱼塘,就这样全压在了她一个人肩上。那时候,贺兰县的水产养殖还比较粗放:家家户户小池塘,1亩产量不过千斤,喂鱼全靠人工一把一把撒料。“尽管水产养殖相比现在很落后,但县里的农业部门每个月都会不定期举办水产养殖培训班。”彭秋菊说,“每年大大小小20多个培训班,我基本没落下,我知道只有学习才能保住家里的鱼塘。”
但理论和现实之间,隔着一个惨痛的教训。
2007年的一个暴雨夜,她和丈夫守着鱼塘,鱼大面积浮头缺氧。芦苇比人还高,路不平、沟不通,她穿着单薄的衣服在雨里来回跑,膝盖在抢修鱼塘时严重损伤,肿得连裤子都穿不进去。一夜之间,七成鱼死了。
“我坐在那个木头桩子上,鱼没了钱没了,真的很绝望。”回忆起当时,彭秋菊语气有些颤抖,“接下来的3天我几乎没合眼,不能退也没退路,心里不服输的劲,让我继续接着喂、接着割草,不能停,停下就输了。”
正是这个暴雨夜,倒逼她做了一个决定:建高标准鱼池、配增氧机、装自动控制开关。从土塘到高标准鱼池,从人工撒料到投饵机——她像是上了发条,每一步都在跟那个曾经靠天吃饭的自己较劲。
2011年,彭秋菊成立宁夏海永生态农牧科技有限公司。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全产业链”。“从养鱼起步,自建饲料厂,到苗种引进、技术服务,边干边学。”彭秋菊说。
从埋头苦干到抬头看路
2013年,福建团队带着资金和养虾技术来到金贵镇,在彭秋菊的鱼池边搭起了合作的棚子。彭秋菊把自家的鱼池租给他们,看他们怎么养虾、怎么调水、怎么管理密度。
合作的第一年,遇到了难题。
福建团队按照沿海经验操作,围网密闭、增氧不足。彭秋菊凭着自己这些年摸索出来的“土经验”,反复提醒:“虾都浮头了,缺氧呢。”对方半信半疑,在他们的经验里,尽管宁夏的气候干燥,但对于养虾来说,不会缺氧。
彭秋菊回忆:“我直接换上防水服跳进池子里,扯开围网,让工人们跟着一起把增氧机打开。尽管最后赔了30多万元,但是保下的那一池虾,也证明了南美白对虾是可以在宁夏养殖的。”
这个跳进鱼池的经历,成了一次意外的“双向课堂”——福建团队更加意识到了宁夏的气候需要本土化方案,彭秋菊也从中学到了沿海的高密度养殖思路,双方在磨合中各进一步,把沿海经验与宁夏实际结合起来,走出了一条“低密度、稳水质、重循环”的适配路线。
更重要的是,闽宁协作帮她打开了一扇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门。
“先进的水产养殖技术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福建水产养殖户和各类专家所组成的这个圈子,这些资源是钱买不来的。”正是通过闽宁协作搭建的平台,彭秋菊认识了中国海洋大学、上海海洋大学的专家,引进了福瑞鲤、南美白对虾、鲈鱼等品种。2017年,她筹建的膨化饲料生产线正式投产。
去年,彭秋菊又去了两趟福建,去看集美大学和福建省漳州市漳浦县的养殖基地。看到人家80亩鱼池1年产值9000多万元,全是工厂化温棚,她既震惊又振奋,“我们养出来的虾,福建客商说品质不差,差的是标准化、规模化和品牌能力。”
“我感到,闽宁协作对宁夏水产发展最大的改变,不在设备,不在产量,而在人的观念。”彭秋菊说,“以前大家觉得‘宁夏养不了海虾’,现在敢试了,以前舍不得用水用电、舍不得推池、舍不得雇人,现在敢投入了。树立经营思维,从埋头苦干到抬头看路,这种转变,对我们最受益。”彭秋菊说。
只有农户稳了,产业链才不会断
2019年,彭秋菊去迪拜考察,今年又去了印度尼西亚。两次经历,让她有了新想法。以前,她只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现在她开始想更大的事——怎么让贺兰县的水产“叫得响”、怎么让农户的产品“卖得远”、怎么让宁夏的水产在全国乃至全球有一席之地。“企业要想走出去,不是拼价格,是拼标准能力、资源整合能力和本地化落地能力。”
彭秋菊以宁夏海永生态农牧科技有限公司为依托,构建起“科技企业+合作社+家庭农场+社会化服务组织+养殖大户+农民”的贺兰县渔业产业联合体,并创新性地打造出“鱼饲通”“粮饲通”联农带农保障机制。通过这一保障机制,带动300余户农户投身水产养殖,服务养殖基地面积超过1.2万亩,辐射带动县域范围内6万亩水产养殖业蓬勃发展。
“他们卖不出去,我帮他们卖;他们买不进来,我帮他们买。”彭秋菊说,“这是产业可持续发展的根基。只有农户稳了,产业链才不会断,企业才能真正做大做久,这也是我从闽宁协作中悟出来的道理。”
今年,她又投资1000万元建设智能化养殖大棚,在地下铺设循环水管网,引进鳜鱼等高附加值品种。上海海洋大学的研究生即将入驻企业基地。
从东南沿海到塞上江南,闽宁协作的春风,促进了水产养殖品种、技术和观念的更新,也带来了“四两拨千斤”的经营智慧和“把时间花在刀刃上”的价值判断。彭秋菊抓住了这阵风,在贺兰山下写下了一个关于蜕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