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上的17岁少年
1997年12月，隆德县好水乡红星村的清晨，寒风凛冽刺骨。17岁的张国乾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回头望了望那三间土坯房。母亲往他兜里塞了几个煮熟的洋芋，弟弟拉着他的衣角，眼里满是不舍。
“哥，你啥时候回来？”
“等哥挣了钱，回来给你盖砖瓦房。”
这是他对弟弟的承诺，也是对这个贫困家庭的承诺。
当劳务输出的消息在村里传开，6个人去面试，只录取了他一人。有人羡慕，有人质疑，更多的是不解，福建是啥地方？远不远？
远。远到要坐40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张国乾和同乡先坐大巴到西安，再转火车到南昌，最后抵达福州。车厢里人挤人，空气浑浊，他抱着自己的包，在硬座上蜷缩了两天两夜。但他不困，或者说，他睡不着。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小叔的话：“沿海地区，机会多，能挣大钱。”
更重要的是，他想去看看海。
17岁的少年，在六盘山下长大，见过最多的是沟壑与山峁，听过最多的是风穿过塬上的呼啸。海，只在课本里读过，在老师的描述中想象过。蓝色的、辽阔的、无边无际的，那是什么样的世界？
火车向前，穿过秦岭的隧道，跨过长江的桥梁，一路向东南。车窗外的景色从苍凉的黄渐渐变成温润的绿，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大，张国乾的脸贴在玻璃上，期待地看着这一切。
到福州市那天，厂里派车来接。车窗外，棕榈树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旁，远处的楼房高得让他仰头。他攥紧了衣角，在心里对自己说：“张国乾，你要争气。”
第一个月发工资：99元。
张国乾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币，站在工厂门口，忽然有点恍惚。他从宁夏一路颠簸而来，抱着“挣大钱”的梦想，可99元，够干啥？他甚至想，要不要去北京？听说北京机会更多，钱更好挣。
他给小叔写了封信，纸是从厂里借的，笔是向室友讨的。信寄出去等回信的日子里，他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转动的风扇，听室友们用他听不懂的福建话聊天。
小叔的回信来了，只有一句话：“坚持住，既然去了，就做出个样子来。”
生产线上的30年
张国乾把信折好，下定决心，就在这里干出个成绩。第二天开始，他起得比谁都早，第一个到车间，最后一个离开。
福建闽威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在那时是生产PCB集成电路板的，工序繁杂，技术要求高。张国乾从最基本的岗位做起，看不懂图纸，就趁午休时借老员工的笔记抄；不懂操作规范，就站在老师傅身后一看就是半天。他的工位上永远放着一个小本子，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参数和流程。
语言不通是最大的障碍。车间里的老员工说闽南话，他一句都听不懂，只能靠手势和眼神交流。一次，他因为没听明白指令，操作失误，差点造成一批物料报废。老师傅没骂他，只是拍拍他的肩，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慢慢来，不着急。”
他慢慢学会了听，学会了说，学会了在两种方言之间切换。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观察，观察那些福建人怎么做生意，怎么待人接物，怎么在细微处发现机会。
“看到人家做生意的理念，对自己的思路也有影响。”张国乾说，“以前动辄就想不干了，实在不行就回家种地。但是随着认知的提高，眼界也拓宽了，我也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过上向往中的美好生活。”
做了3年普通员工，张国乾开始慢慢进步。不是因为他最聪明，而是因为他最踏实。
“偶然的机会，当了车间主任，边学边干，一路升职。”张国乾说。
但偶然的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积累。他把每一条生产线的工艺参数背得滚瓜烂熟，对每一道工序的难点了如指掌。
前十年，他做的是单面板。后来公司发展，需要人去做双面板，工艺更复杂，技术要求更高。领导找他谈话，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要了解工艺、技术、人员，公司给的任务也重。”张国乾回忆道，“那时候压力大，但压力大才能成长。”
他带领团队攻关，优化生产流程，把废品率从5%降到1%以下。公司领导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所有同事对他的评价是：“踏实肯干、雷厉风行、有责任心。”
山海相望的来时路
在福建的这些年，张国乾不仅在事业上站稳了脚跟，还收获了爱情。妻子是福建长乐人，美丽善良。“现在工作顺利，家庭和谐，孩子也要上大学了。”他说这话时，言语间都是幸福。
但他从未忘记自己的来时路。
弟弟后来也到了福建，进了同一家公司。还有一些老乡亲戚，在他的带动下，陆续走出大山，来到沿海。有人赚了钱回去生活，有人像他一样留了下来，把根扎在了这片土地上。
“在闽宁协作的助力下，政府通过劳务输出，让我们有了工作、家里脱了贫。”张国乾说，“脱贫攻坚那段时间，大家出来赚了钱，回去修房子。以前家里是土房，后来都改成了砖瓦房，有的还盖了小楼，每个人的生活都在变好。”
张国乾认为，闽宁协作对自己的最大影响，是打开了固有的打工思路。他说：“以前以为外出打工就是去工地。闽宁协作创造了很多就业机会，在工厂学习到很多技术，学会了就会成长，丰富自身。”
闽宁协作搭建的平台，不仅提供了就业机会，更提供了认知升级的机会。
“在福建，我学会了PCB的全套生产工艺，从单面板到双面板，从基层操作到车间管理。”张国乾说，“这些技术，在当时的宁夏几乎没有。如果不是闽宁协作，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集成电路板是怎么做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做事的方法。
“福建人做生意，讲究诚信，讲究细节，讲究长远。”他说，“这些理念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以前在农村，想的是今年种啥、明年收成咋样，到了福建，想的是五年规划、十年发展。这种思维方式的转变，比挣多少钱都重要。”
闽宁协作30年，像张国乾一样，从宁夏走出去的人成千上万。他们中有人成了技术骨干，有人创业当了老板，有人把沿海的先进理念带回老家，带动了家乡的产业发展。他们像一粒粒种子，被闽宁协作的春风播撒到东南沿海，生根发芽，又开花结果，把果实带回家乡。
这正是闽宁协作平台的价值所在——将分散的个体行为系统化、组织化，实现从“单打独斗”向“集群协同”的跃迁。政府搭台，企业唱戏，群众受益，形成一个良性循环的生态系统。
2026年，张国乾入职的第30年。
他站在福建闽威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厂区里，看着眼前现代化的生产线，智能机器人精准地完成每一道工序，恍惚间，仿佛又看到当年那个17岁的少年，怯生生地走进车间。
30年，弹指一挥间。
当年那列拥挤的绿皮火车，已经变成了高铁；当年那个连图纸都看不懂的农村少年，已经成了公司的中坚力量；当年那片靠天吃饭的土地，早已发展起肉牛养殖和设施农业。
山海之间，一份跨越千里的协作情谊静静流淌，福建的产业理念、智造技术顺着协作通道向西落地，扎根塞上沃土。无数像张国乾一样的务工者，在双向奔赴的山海联结中安身立命、成长成才。闽宁协作30年来，宁夏组织劳务输出33.5万多人次赴闽就业。产业搭桥、人才互通、技术共享，山海相隔不再是阻隔，而是互补共生的契机。一代又一代人接续耕耘，让协作不止于帮扶，更成为激活内生动力、携手迈向共同富裕的坚实纽带，在时光里沉淀出愈加深厚的山海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