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走进平罗天河湾国家湿地公园,伏热未消、芦苇尚青,眼前一大片沙枣林撑着绿荫,枝间缀着青嫩小果。万千禽鸟栖居林间,育雏筑巢,“沙沙”和鸣漫遍河湾。
天河湾里寻鸟巢
“拍鸟的第一课,就是先学会当‘影子’。要藏得住,等得起。”平罗县“老摄影”岳昌鸿压低嗓子,放轻脚步往芦苇荡深处走,来到一座废弃的羊圈,这是拍鸟专属的“潜伏地”。
岳昌鸿是平罗县文联的一名干部,也是当地的“追鸟达人”。15年来,他的镜头始终追随天河湾的群鸟,记录下无数灵动的瞬间。“羊圈墙壁能挡住身子,不惊扰鸟儿,视野敞亮。”岳昌鸿架好三脚架,把“大炮筒”对准沙枣林。
“来了来了,你听,这鸣叫声,是苍鹭。”远处苇丛一阵轻响,一群鹭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岳昌鸿屏住呼吸,按下快门。
“这片沙枣林里藏着一座‘九层宝塔’,一棵树就像一栋立体民居,鸟儿按体形大小、生活习性分层安家。”岳昌鸿指着沙枣树说,“苍鹭体形最大,翼展宽阔,只能把巢穴筑在树冠最高、枝杈粗壮的分杈处。这里空间开阔,方便起落。体形小一些的牛背鹭,便选择中上部稍细的枝丫落脚筑巢。”
顺着岳昌鸿手指的方向再往下看,枝繁叶密、缝隙交错的中层区域发现了池鹭、白鹭的身影。通体洁白的白鹭偏爱半通透的枝间,而体形娇小的夜鹭能钻进下层浓密的枝叶深处筑巢,麻雀、灰喜鹊则在低矮的枝丫间觅食嬉闹。
一树九重天,飞鸟各居其窝、互不惊扰。
每年开春,南迁的候鸟就认准了天河湾。连续10年,年年跨越山海飞来安家。
“刚开始就几个巢,这两年越聚越多。180多棵沙枣树,每棵树上都挤着七八个鸟巢。这块沙枣林里,鹭鸟就有9种!”岳昌鸿说。
站在沙枣林外往里瞅,全是扑棱翅膀的。最粗的枝丫都被压得微微下垂,活脱脱一个鸟类“大杂院”。
“它们在这里筑窝、下蛋、孵崽,天河湾是名副其实的‘黄河鸟巢’!”岳昌鸿说。
“当初来天河湾,能看见个鸟儿都不错了。”岳昌鸿回忆道。
多年前,天河湾还是一片盐碱地。随着“三北”工程林草湿荒一体化修复、生态自净能力提升、森林抚育及黄河滩区治理等项目的实施,沙枣林的成活率达到90%以上,疏通了沙枣林周边的水系,让浅滩面积扩大了2倍,为鹭鸟提供了充足的食物来源。天河湾滩涂植被日渐繁茂,活水在湿地里循环流淌,“黄河鸟巢”被“装饰一新”,只等鸟儿“乔迁新居”。
从2017年开始,飞鸟的身影一年比一年多。起初只有零星几只灰鹤、白鹭驻足休憩,后来雁群、野鸭、鸥鸟接踵而至。就连黑鹳、大鸨这类珍稀鸟类,也渐渐把天河湾当成家园。
察觉到变化的,除了护林员,就是常年拍鸟的岳昌鸿:“现在天河湾有112种鸟类,稀客都成常客了。”
“很多人问我,拍了15年了,好多镜头都是重复的,为啥还拍?我不仅要拍,还要编写一本天河湾的鸟类图谱。一年四季啥鸟来,每种鸟在哪块儿扎堆,什么季节最多,都得记全了。等以后我跑不动了,后人拿着图谱,就能找到这些鸟。”岳昌鸿说。
万鸟飞来不想走
天光微亮,平罗县黄河湿地保护林场资源管护队队长吕军平已踏上了巡护路。他驾驶着巡护车,到了鸟儿筑巢的树林,就下车步行,细细张望。
“机器看得再清,不如脚底板走得踏实,看到鸟儿们都好着呢,我这才能安心呢。”如今,湿地配有高清摄像头、无人机巡护系统,全覆盖、无死角,但吕军平觉得亲自转一遍胜过一切。
“今年沙枣林新孵化出三四百只幼鸟。它们安不安全,吃喝咋样,天天都要看一遍。”常年风吹日晒,他的皮肤黝黑粗糙。
天河湾湿地面积广阔,湖湾交错、滩涂连片、草甸铺展、林带纵横。“十几年巡护下来,天河湾有多少沟壑、水面浅滩,心里都有数。”站在瞭望塔上,吕军平手持望远镜观察着鸟群的动向。
鸟儿们为何选择天河湾?
“主要是水活了。有了活水,就有了活鱼活虾,也就吸引来了鸟。”
这些年,天河湾湿地将水系与黄河连通,湖泊连环、活水环流。
“天河湾湿地目前统计到的鲤鱼、鲫鱼等野生鱼类有25种,是黄河宁夏段珍贵野生鱼类重要的栖息繁衍地。”有了食物,春暖大地的日子,成群的白鹭、苍鹭散落在各个湖面浅滩。
“注意看,它们都是捕食高手,各有技巧。”远处,1只苍鹭将2条铅灰色的长腿稳稳钉入没过脚踝的水面。吕军平放慢脚步,静静观察。
“这家伙捕食有耐心,一两个钟头一动不动是常有的事。”望着纹丝不动的苍鹭,吕军平忍不住说,“人常说民以食为天,鸟儿们飞来飞去,不也是图一口吃食吗!”
很快,耐心的等待有了回报。伴随着“啵”的一声,苍鹭的尖喙戳破水面。再抬头时,小鱼已在它喙中甩动挣扎。
从出击到吞食,全程不过2秒。水面的涟漪还没荡开去,它已恢复最初的静立姿态,锁定下一个猎物。
“相比较,白鹭就没有这么大耐心,一步一顿,边走边观察。”在另一片水面吕军平果然遇到了白鹭在捕食,白鹭纤长的细腿在浅水里缓步挪移,“等到小鱼小虾受到惊吓后,慌乱胡窜时,白鹭出击了,长颈猛地一探,尖喙快如闪电啄向水面,精准叼住逃窜的鱼虾。”
天河湾湿地湖河连环、沟渠纵横,水系交织成网。
整个春夏,天河湾湿地湖面、沟渠、浅滩,随处可见鹭鸟觅食翻飞。
进入5月,全域林间、苇丛边、高草间,各类水鸟陆续进入繁殖期。6月后,雏鸟们逐渐长大,天河湾进入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吕军平每日穿梭巡查,蹲点观察、登记数量、守护繁育。
“今年仅鹭鸟幼雏,就新增三四百只。”幼鸟破壳、扑翅学飞、逐水觅食,湿地哪里新添了动静,都被吕军平记录到工作日志中。
“以前候鸟来了总是匆匆落脚、短暂停歇,稍作补给就立刻南飞,现在留鸟也多了。”吕军平说,一年大半季节空空荡荡的天河湾一去不复返了。
即便寒冬万物萧瑟,天河湾依旧热闹不减。
天河湾湿地水系贯通,湖面睡莲点点、芦苇环绕。
每到10月底,鹭鸟陆续南迁,紧随其后的,就是冬日湿地的壮阔盛景。
冷空气南下,大批灰鹤、豆雁结群迁徙,数万候鸟陆续涌入天河湾。
“一到冬天,沿着滨河大道往南飞,一群接一群。”吕军平说。
排查隐患、守护鸟类栖息……吕军平和其他护林员用脚底板,用日复一日的巡护,守护着这片黄河湿地的生态。
水活了,万物生
万鸟归巢中,天河湾迎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天色越沉,归巢的鸟群越密。它们或单飞或结伴,从湖面、沟渠、浅滩陆续飞回。
首先登场的是2只苍鹭,它们扇动宽大的灰翼,自远处滩涂低空掠过林梢,稳稳落在枝丫上。紧随其后的白鹭独占树顶制高点,素白的躯体被余晖照亮,轮廓分明,在蓝天里舒展优雅身姿。身披橙黄颈羽的牛背鹭三三两两藏匿于枝叶间,一边整理羽翼,一边喧闹不休,“闲谈”着整日觅食的见闻。
沙枣林的枝丫间,一个个鸟巢渐渐热闹起来:巢中幼鸟探着嫩黄的小嘴低声应和,细碎的鸟鸣铺满整片河湾。
晚风轻拂沙枣林,声声轻鸣漫过湿地水岸。万千飞鸟依偎在巢穴中,伴着晚风与流水声,沉入黄河岸边温柔的夜色里。
沙枣林成为鹭鸟聚居地,万千水鸟在林间安家繁衍生息。
万鸟归巢的背后,不只是鸟类种群的扩容,更是天河湾从水下到林间、从植物到动物的全链条生态繁盛。
水是湿地的灵魂,也是万鸟翔集的底气。
这底气从何而来?近年来,随着水系连通工程的推进,清淤疏浚的河道如同打通了湿地的“生命脉络”,让黄河水在湖泊、沼泽、滩涂间顺畅循环。退耕还湿,将曾经的耕地重新交还自然,增长的湿地面积,为这些生灵腾挪出了更广阔的家园。
如今,天河湾沿黄带绵延16.1公里,管护总面积达5.8万亩。
水活了,万物生。
漫步岸边,可见浅滩水湾里鲫鱼、鲤鱼成群游弋,这是鸟儿取之不尽的天然粮仓。水面之下,水生植物郁郁葱葱,荷花亭亭,芦苇摇曳,不仅净化了水体,更为小鱼小虾撑起了“保护伞”。
3000余亩新绿沿着河岸铺展,河柳、红柳、沙枣等本土树种连片成林,黄鼬、刺猬、蒙古兔等小动物也纷纷在林间安家。数据显示,湿地内的野生脊椎动物已从116种增长至159种,增幅达37.1%。
“天河湾生态向优向好,离不开一张织得密、守得牢的‘守护网’。”平罗县黄河湿地保护林场场长张建宁说,目前,天河湾有36名管护人员常年驻守,18.2公里的围栏守护着核心保护区的宁静。而在看不见的地方,24个监控点位与智能监测平台日夜值守,构筑起“人防+技防”的双重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