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时节，驱车驶入宁东能源化工基地最东端，顺着浓荫蔽日的林间路往深处走，杨树林像一道厚实的绿墙稳稳立在路边。
谁能想到，27年前这里还是毛乌素沙地深处的跳儿井，是连风刮过都要卷走一层沙的“死亡之海”。如今3900亩绿洲稳稳嵌在宁东的东大门，而把家安在沙海里、把260多万株树苗当孩子养的顾云香，早成了这片沙海人人念叨的“树妈妈”——她在漫天黄沙的荒漠里，种成了能落脚、能扎根、能闻见花香的家。
全村炸了锅：“顾云香疯了！”
1999年的灵武市东湾村，27岁的顾云香和丈夫杜生龙凭借一辆东风卡车跑运输积攒下16万元，成为村里的“首富”。
崭新的砖瓦房和安稳的日子就在眼前，可顾云香睡不着。家门口的沙丘一年年逼近，春天大风刮来的沙子能把田埂埋了，锅里煮着饭都能吃出一嘴沙。“钱存着是数字，沙子不等人。”几夜辗转反侧，她和丈夫商量：“咱把卡车卖了，把钱全拿出来，再借点，承包那5000亩沙荒地吧？”杜生龙愣住了，那可是家里的命根子。可看着妻子红肿的眼睛，他叹了口气：“你敢干，我就陪你干。”
这个决定，让全村炸了锅。“顾云香疯了！”“有钱烧得慌！”质疑声铺天盖地。但顾云香不管，她卖掉了卡车，拿出全部积蓄，又东挪西借凑了几十万元，和村里签下了跳儿井5000亩沙荒地25年承包合同。合同书薄薄一张纸，在她手里却重若千钧。
“那时候不懂啊，以为有苗就能活。”她苦笑着回忆。2000年春天，夫妻俩投入3.5万元栽下第一批树苗。可毛乌素的春风不是风，是刀子。一场持续3天的干热风刮过，新栽的树苗大半被连根拔起，剩下的也被风沙打得蔫头耷脑，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一成。
困难远比预想的还要多。顾云香蹲在宁东跳儿井的沙丘上抓起一把干土：“根扎不深，咋活？”她没有气馁，白天顶着七八级大风在沙窝里试种，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夜里翻找一切能找到的种树手册。没有老师，沙地就是课堂；没有教材，失败就是经验。就这么试了一茬又一茬，她终于摸透了这片沙海的脾气。
从东湾村的家到跳儿井沙地，有11公里。最初几年，没有路，只有沙丘间的羊肠小道。那时，顾云香的大女儿刚学会走，儿子还在襁褓。
“地不能荒，娃不能丢。”她找来一条长长的背带，把几个月大的儿子紧紧绑在背上，一手提着干粮和水壶，一手拄着木棍，一步步往沙地里走。丈夫杜生龙扛着几十斤重的树苗和铁锹，默默跟在后面。这一走，就是六七年。
“最对不起的就是女儿。”说起往事，顾云香眼眶红了。为了抢种树苗，她曾把熟睡的女儿独自留在家中，回来时孩子已从床上跌落，眼角缝了3针，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治沙的苦，远不止于此。有一年春天，为了防止野兔啃食新栽树苗的树皮，顾云香连续1个月背着喷雾器给树苗刷白漆。沙漠里风大，油漆雾气混着药味，那时还不懂得防护的她，没有使用任何防护设备，一天傍晚收工后，她突然头晕目眩，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医生说再晚送来半小时，人就没了。”杜生龙回忆起那段日子，仍心有余悸。顾云香昏迷了近1周，眼睛因中毒严重充血，差点失明。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却是：“树苗刷完了吗？”
有一年秋天，由于拉着树苗的拖拉机在沙地失控侧翻，顾云香被甩出车斗，脑袋紧贴着车轮被拖行数十米。头上缝了十几针，医生说再偏一点就救不回来了。可仅仅休养月余，头上还缠着绷带的顾云香又出现在了沙窝里。
最绝望的是2004年，大旱，300多亩幼苗几乎全军覆没。望着枯死的树苗，顾云香蹲在沙窝里号啕大哭。就在她准备放弃时，政府的帮扶来了：修道路、打深井、发补贴，还送她去外地学技术。拿着救命的政策资金和技术手册，这个倔强的女人抹掉眼泪：“我再不往前冲，对不起这片沙！”
初心不改，四代人接续播绿
为了给沙地的树木浇水，顾云香每年往返东湾村与跳儿井之间，雇佣皮卡车拉水浇苗。“当时一罐水50元，外加运费，一年需要花费十来万元。”为此，她和丈夫把平日里打零工的收入全部填了进去。
2015年，顾云香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从北京领奖回来后，她又做了一个决定：把家从东湾村搬到了沙漠深处的跳儿井。新建的3间砖房连腻子都没刮，就入住了。还把年近八旬的老公公也接了过来，平日里搭把手帮帮忙，一家人相守相助。
为解决一家人的生计，顾云香在林间空地上盖起了羊圈，利用林下的草料发展养殖业。羊的粪便经过发酵变成有机肥，反过来滋养林地，改善土壤结构。“当时宁夏的2名企业家伸来援助之手，每年订购300至500只羊只，这份恩情到现在也没断，也让治沙造林有了一份底气。”顾云香说。
面对多年治沙带来的各项荣誉，她没有豪言壮语，只是朴实地摆摆手说：“干就是拿铁锹扎下根，跟黄沙硬碰硬！栽一棵活一棵，把风沙挡在外。”
寒来暑往，27年弹指一挥间。
如今的跳儿井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顾云香累计投入400余万元，先后栽植沙柳、毛白杨、沙枣、紫穗槐等260余万株，撒播草籽四五万公斤。3900多亩流动沙丘彻底被锁住，植被覆盖率从不足5%提高到现在的80%以上。现在夏天沙枣花香弥漫，野兔、雉鸡时有出没，就连多年未见的鹰隼也在林子里筑了巢。
每年假期，女儿、儿子都会成为植树的壮劳力。如今阵容又扩大了，女婿、儿媳和两个孙子也加入进来了，还有很多当地的志愿者前来助阵。“奶奶，这棵树是我帮你种的！”孩子稚嫩的声音在林间回荡。从顾云香背着女儿治沙，到老公公相伴左右，再到女婿接过铁锹，孙女种下稚嫩的树苗，一家四代人，完成了关于绿色的接力。
从27岁到54岁，顾云香最美好的人生年华，完完整整嵌进了宁东的沙海里。去年，顾云香与东湾村续签了25年林地承包合同。当记者问她还要种多久，她说：“只要我还能迈得动步、握得住锹，就要接着种下去。”